李世民緩緩睜開了眼睛,整個人的神情有些恍惚。
他緩緩向前走着,這裏不是禅房,也不是洛陽……不像是大唐任意一處地方!
天空灰蒙蒙的,周圍皆是被霧氣所包裹,看不清晰。
“這……朕這是在哪?”
李世民迷迷瞪瞪的向前走去。
忽的,前方岔路口出現了一條黑狗,那狗吐出了赤紅色的舌頭,猛地撲向了他!
“李世民,還我命來!”
“李世民,你做皇帝好自在啊!你好自在啊!”
陰風陣陣襲來,卻見那黑狗身後跟着一個披頭散發的男人,正張牙舞爪的走向他,兩手伸出,就要來掐他的脖子!
李世民心中一慌,等看到那來人相貌之時,更是亡魂皆冒!
“王……王世充?!你……你是人是鬼?!”
“滾,滾開!”
他心神狂震,撒丫子就跑!奪命的狂奔!
一路狂奔,驚魂還未定下,前方又出現了一個岔路口。
那岔路口,有兩道黑影晃動。
“李世民,我等你好久了,好久了……”
“你終于來了,你終于也來了……哈哈,哈哈哈……”
兩道黑影朝着李世民沖來!
李二:“!!!”
這兩人的相貌體态,還有那說話的聲音……他很熟悉!
等到他倆靠近,李世民終于确定。
這兩個,一個是窦建德,一個是劉武周!
都是曾經被他滅殺的人!現在……他們卻來找自己索命來了!
自己這是……到了地獄嗎?
“滾開,全都滾開啊!”
若是指揮兵馬争鬥,他絲毫不怵這幾個人,畢竟都是他的手下敗将。
可在這詭異的場地裏,他本就心神不定,再加上這三人外帶一條狗朝着他撲打撕咬而來,他心中驚懼之下,如何招架?
唯一的辦法,隻能是跑!
咚咚咚!
李世民掙脫開幾人的束縛,瘋狂的往前奔跑!
這一回,他真的是連吃奶的勁兒都用上了,整個人累得上氣不接下氣,跟哈巴狗似的,吐着舌頭直喘粗氣!
可就在他以爲甩掉身後幾人之時,前方,又出現了一個岔路口!
那路口上,站着兩個人。
一個隻有身軀,沒有頭。
一個有頭,心髒那裏卻是有着一個大洞。
李世民睜大了眼睛,一種難以言說的恐懼在他心底裏升起。
這兩個,這兩個是……
“二弟,你好自在啊,你都要去泰山封禅啦……呵呵呵……大哥好生羨慕你啊……”
“你是皇帝,你什麽都辦得到,能不能幫大哥把頭找回來?”
那無頭人不知道怎麽說得話,一邊說着,一邊朝着李世民走來。
李世民:“!!!”
“二哥,你好威風啊!你都要到泰山封禅啦……呵呵呵……四弟好生羨慕你啊……”
“四弟不求你别的,求二哥幫我把心找回來,呵呵呵……”
胸口空了一個大洞的黑影,也是朝着李世民走來。
兩人,一個是李建成,另一個便是李元吉!
剛才碰到窦建德和劉武周他們,他還有逃跑的心,可仙子看到這兩個兄弟,心中卻是升起了無盡的恐懼、羞愧、心虛……乃至于雙腿一軟。
“你們,你們别過來!”
“别過來啊!”
“朕不知道,朕不知道啊!滾開啊!”
他大叫了起來,想要喝退兩人,可那兩道黑影聽了他的話,仿佛是生氣了一般,加速朝着他跑來!
“李世民!你還我頭來,你還我頭來!”
“李世民!你還我心來,你還我心來!”
兩人化作猙獰的餓鬼,撲在了李世民的身上!
而與此同時,後面三個人也是追了上來,哭嚎道:
“李世民,你還我命來!還我命來!”
“李世民!你還我命……”
五個人将李世民的路徹底堵死,瘋狂的嚎叫着,讓李世民肝膽俱裂,整個人劇烈的震顫了起來。
“不,不要!”
“别!朕……朕!”
砰!
就在他要被惡鬼吞噬之際,忽然感覺臉上傳來一陣疼痛。
而後,整個世界恍若翻天覆地一般!
惡鬼消失了,那個詭異而又恐怖的世界消失了!
他猛地睜開眼睛,大口大口的呼吸着新鮮空氣!
面前,是一張熟悉的臉。
還好!
不是李建成、李元吉,也不是窦建德、劉武周。
是徐風雷。
周遭,是幽靜的禅房,是他休息的地方……
“呃,呃……”
李世民捂着心口了,輕吟了起來。
“陛下,您怎麽了?”
徐風雷疑惑道,
“剛才您整個人都震顫了起來,像是要發羊癫瘋!”
“臣怕您出事,就給了您一巴掌……您沒事吧?”
李世民連續深呼吸了好幾次,方才把那顆不安的心給沉了下來。
“呼——多虧了你那一巴掌。”
他心有餘悸的道,
“不然,朕要被惡鬼咬死了,剛才遭遇了夢魇……娘的,從來都沒做過這樣恐怖的夢,駭死朕了!”
李二忍不住爆了一句粗口。
他還真從來沒做過這樣的夢!
“啊,您在這白馬寺禅房之内,也會夢見惡鬼啊?”
徐風雷笑道,
“照理來說,這佛門之地有金剛鎮守,佛陀鎮着,不會有惡鬼膽敢前來吧?”
李世民搖了搖頭。
“不是惡鬼,不是惡鬼……是老仇家。”
他微微直起身子,輕聲道,
“說到底,是朕心惡,害死了他們……”
“來……來根煙。”
這種時候,沒有什麽能比得上一根煙更能鎮定心神了。
徐風雷麻溜的從懷裏抽出一根,給李世民點上。
一口煙霧灌了進去,李世民的臉色方才好看了一些……剛才那模樣,真是煞白!
跟水裏撈出來似的。
“是建成、元吉,他們索命來了。”
李世民喃喃道,
“他們知道朕要去泰山封禅,他們覺得朕不配去!”
“都索命來了……”
徐風雷一怔。
啊?建成、元吉?
這該不會要轉進西遊記劇情吧?可玄奘已經去西遊了啊!
“他們說什麽?”
徐風雷連問道。
“建成說……要朕把頭還給他,元吉說,要朕還他的心。”
李世民手指夾着煙,苦笑道,
“還有劉武周、窦建德他們,都要朕還命。”
“他們朕倒是不怕,大不了就跑,可建成、元吉一圍上來,朕這腿當時就軟了,跑都跑不動,被他們給死死圍住了。”
“要不是你這一巴掌,朕怕是要被他們吃幹抹淨了!”
徐風雷聞言,不由得笑了起來。
“看來咱這一巴掌,還是立了大功了!”
他打趣道,
“要不要再給您來一下?左右兩邊要對稱啊!”
李世民一瞪眼。
“滾一邊去!”他啐道。
這一鬧,剛才的恐懼心也算是消散了不少。
“說真的,朕不記得了……當初建成的人頭,安回去了嗎?”
李世民壓低聲音道,
“還有元吉的心髒?都安進去了吧?給他們下葬的事情……朕沒過問太多。”
徐風雷有些茫然。
“我不道啊!”他攤了攤手。
事成之後都慶功去了,誰還在意這事兒啊?
“要你有何用!”
李世民一豎眉,斥責道。
“嗐……應該安回去了吧?”
徐風雷摸了摸下巴,有些不确定的道,
“我隻覺得建成的人頭被敬德拎着去吓唬太上皇去了,效果是達到了,但那人頭也埋汰的夠嗆,都不成型了……”
“至于元吉的心髒……這,一箭都把他心髒破碎了,上哪給他安啊?”
“好多年前的事兒了……當初到底怎麽弄的,我也記不太清楚了。”
李世民臉色一黑。
“是了!凡事有果必有因,不管真的是他們來索命也好,還是朕心底裏深藏的夢魇作祟也罷。”
他沉聲道,
“這事兒,既然想起了,就必須得給它弄好,不然朕心裏不安,去泰山封禅也不踏實。”
“朕下一道旨意,讓人回去開棺驗屍看看,如何?”
徐風雷微微颔首。
“可以是可以……但萬一要是真的殘缺了呢?”
他看着李世民,忍不住道,
“那對于陛下來說,這就是個恐怖故事了呀!”
要是真的殘缺了,那是不是存在某種可能……真的是他們幾個見李世民志得意滿的去封禅,怨氣更重,以至于來索命來了?
雖然隻是可能啊……但也挺瘆人的。
特别是對于李二來說……
李世民扶了扶額,顯然也是有些頭疼。
“若是真的殘缺,那朕也隻能将這事兒給善好後。”
他咬着牙道,
“該怎麽個弄法,你知道麽?”
徐風雷略一沉吟,道:
“若是按照佛門的做法,那當然是要超度了,超度他們的冤魂,讓他們老老實實往生去,不要來鬧您。”
“又或者按照道門裏較爲強硬的路子,開壇做法,把他們殛滅!死了還敢鬧人,弄死,通通弄死!弄他們一個魂飛魄散!”
“亦或是給他們用泥巴捏一個頭,一顆心……算是作爲替代,這算是民間的弄法,跟當初諸葛亮用饅頭代替人頭祭祀一樣的道理,差不多就行,能湊合着用,也算是還了他們的頭和心了。”
李世民心神一震。
“别,别給他們弄的魂飛魄散……”
他忙道,
“他們畢竟是朕的兄弟,朕已經殺了他們一回了,不能再殺他們一回。”
“還是按照第一種路子和第三種路子來吧,一起弄,讓他們安生了,不要再來鬧朕就行……”
說實在話,李世民對自己的兩個親兄弟,是懷有歉疚羞愧之心的。
這種心态,随着時間的流逝,越來越濃。
因爲人總是會本能的忘卻雙方之間的壞事,想起更早時候的美好。
他就經常想起小時候,兄弟幾個在一起玩,那多麽的親善啊……
可越是這樣想,這個羞愧心越強,越覺得自己殺兄弟不是個東西。
或許……夢魇就是因此而産生的。
“好,陛下說怎麽弄,就怎麽弄。”
徐風雷贊同道,
“到底有沒有用,誰也說不準,但咱求個心安。”
李世民點了點頭。
……
白馬寺内,大雄寶殿。
“空緣大師,剛才朕所說的事情,拜托了。”
李世民朝着空緣雙手合十拜了拜,認真道,
“水路大法會,按照最高規格的來,他們幾個全都要超度,一切用度,你隻管問朝廷要!”
空緣朝着李世民躬了躬身。
“陛下放心,老僧一定做妥帖。”
他正色道,
“至于用度,陛下已經布施了一萬兩銀,老僧又豈敢厚着臉再索要?”
“阿彌陀佛。”
徐風雷一笑。
“這倒有點高僧做派了。”他嘿然道。
“嗯,早早準備早早做。”
李世民囑咐道,
“在朕到泰山之前,這法事要全部做好。”
他要一身輕松的登臨泰山,不要心裏還裝着事兒,心神不甯的。
“遵旨。”
空緣和尚應道,
“老僧送陛下和娘娘各一本《般若波羅蜜多心經》,閑暇時候可以看看。”
“剛才所說‘無挂礙故,無有恐怖’便是出自《心經》,若能體悟,陛下和娘娘便自得清靜,再不會爲外物所擾了。”
長孫無垢接過經書,輕輕翻開。
李世民卻是苦笑一聲。
“朕雖爲天子,卻也多有凡夫的煩惱啊!想要無挂礙,談何容易?”
他擡手道,
“隻能盡可能的多做一些事,來讓心裏踏實一些了。”
“不過,還是多謝大師了,朕回去會看的,告辭了。”
說罷,李世民轉身而去。
“阿彌陀佛,恭送陛下。”
白馬寺的和尚們皆是俯着身子口誦佛号,目送着李世民離開。
“智行。”
空緣撫須道,
“速去準備水路大會的一切用度。”
“老衲要親自爲陛下的兩個兄弟超度。”
……
寺外。
“二鳳,這佛門清淨之地,我倒也喜歡。”
長孫無垢跟在李世民身邊,輕聲道,
“到時候回了長安,我也尋一處寺廟,清修一陣,說不定身體會好。”
“其實先前我胡思亂想時,也會想到建成、元吉他們,還有各種各樣幻想出來的,被你所殺的人,來找我的麻煩。”
“如今爲他們超度超度,我心裏也能安定一些……不過其實啊,還得是這《心經》上說得好,無挂礙就無恐怖,我啊……是庸人自擾了。”
李世民神色一緊。
原來觀音婢也會想到這些事……
“你别想!朕造下的孽,與你無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