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年懷王被騙到武關會盟，被秦人扣押，就是秦楚仇恨的開始。”
“懷王客死于秦，梓棺返楚，楚人皆憐之，如悲親戚。”
“而後，秦攻楚，白起水淹鄢郢，殘殺楚人，我們被迫數次遷都，避開秦國的鋒芒，最後到了壽春，何其屈辱！”
“我項燕，自幼苦學兵法，一直渴望能戰敗秦國，複興大楚，爲楚人報仇。”
項燕想起往事，十分感慨。
身邊的短兵，以及跟随他逃出來的士兵，聞言無不低頭垂淚。
他們對于秦國，那是發自内心的痛恨，誰都想着複興楚國，滅了秦國報仇，奈何白起沒了，又多了一個和白起差不多的白仲。
看向淮水，粼粼江面，項燕繼續道：“秦王貪得無厭，今天要青陽，明天就會要巫郡，最後把我們大楚，全部吞并，割地是換不來和平，隻有戰、隻有滅秦，才能得到和平，因此我想主動出兵，殺了白仲，可現在……”
白仲很強，現在他的計劃，都落空了。
“阿翁，我們渡河吧。”
項梁聲音都是哽咽的，續道：“隻要我們還活着，一定能打敗白仲。”
項燕擺了擺手：“楚之法，覆軍殺将，四十萬大軍，全軍覆沒，我又有何面目，再過淮水？出師之日，我便說過，此戰若敗，能回去的，隻有我項上人頭！”
“阿翁！”
“上柱國！”
衆人齊聲悲戚道。
就連是怕死的景瀾，聽到了這些話，心裏也是揪着揪着的痛，難受極了。
“百年腐木，其心必朽。”
“現在的楚國，像是腐木，真的沒救了。”
“楚亡，非戰之禍，實乃國内積重難返，腐朽矣！”
項燕想到屈氏爲了封地，不顧一切地抽身離開，還帶走了所有糧草。
昭氏覺得，此戰必敗，直接斷絕糧草，還不再提供兵馬。
景氏雖然出兵出糧，但和楚國捆綁在一起，楚亡則景氏亡，不得已而爲之，如果秦軍兵臨壽春，景氏隻怕會割斷大部分利益，首先逃亡。
楚王負刍雖然想求和，但一個求和的決定，還要猶豫那麽久，權力被他們貴族架空，要是脫離了貴族，楚王就什麽也做不成。
這才是楚國戰敗的根本。
楚國弱嗎？
疆域五千裏，持戟百萬，車萬乘。
最後敗了。
其實是敗在内部，腐朽的制度上面。
項燕舉起劍，放在自己的脖子上，淡淡道：“項梁，我死後，你帶走我的頭顱，再帶孫兒項羽離開，告訴他，隻要我們項氏還有一人在，必滅秦國，爲大楚報仇，複興大楚。”
“阿翁！”
項梁抓住項燕持劍的手。
項燕沒有放下劍，想起屈原的《國殇》，慘笑道：“帶長劍兮挾秦弓，首身離兮心不懲。誠既勇兮又以武，終剛強兮不可淩。”
然後他的手，抓住劍柄一橫，同時用力推開項梁。
鋒利的劍芒，劃過脖子，血灑當場。
項梁想要阻止的，但力氣不如項燕的大，現在隻能伸手抱住父親的屍體，痛哭起來。
“上柱國！”
景瀾等人跪下來。
“上柱國，我們來了！”
言罷，一個短兵擡起長劍一橫，抹了自己的脖子。
“上柱國，等我！”
其他短兵也不肯苟活，紛紛自殺。
兩百多個短兵，全部倒在一旁，追随他們的上柱國而去。
“身既死兮神以靈，子魂魄兮爲鬼雄！”
景瀾長歎，沒想到這一戰，是這樣的結局，心裏不禁在想，他們真的錯了嗎？割地求和，就不用戰，但和平隻是暫時的，秦之欲無限。
如果戰到底，赢了就是和平，但敗了即亡國。
這兩個選擇，任何一個，最後的結果，其實都是亡國，誰也改變不了這個結局，這就是楚國的命。
項梁将父親的屍體放下，拿過父親的佩劍，一劍斬下人頭，再用自己的甲胄牢牢地包裹，抱在懷裏繼續痛哭，聲音越發悲怆。
“項将軍，我們走吧，不要辜負了上柱國的期望。”
景瀾已經可以聽到，馬蹄聲從遠方傳來。
秦軍追上來了。
“項将軍，你們且逃，吾等爲上柱國斷後。”
剩下的數千楚軍士兵，毅然站起來，迎着馬蹄聲傳來的方向走去。
敗軍之兵，回去也無用，倒不如拼了這一把。
“走吧！”
景瀾聽着馬蹄聲越來越近，怕死的心再出現，心裏越來越慌，最後拖着項梁登上船隻，破壞了其他船，駛出淮水，離開這裏。
至于項梁會不會回壽春，景瀾并不知道。
但他必須要回去，帶上景氏的人，要麽陪負刍死戰，要麽先逃出去。
現在的情況，越來越不利于他們。
——
庚武帶領的鐵鷹銳士，很快追到淮河岸邊。
他們剛現身，就遇到數千楚軍的攔截。
“殺了！”
庚武冷漠無情地說道。
“殺！”
鐵鷹銳士策馬殺入楚軍當中，數千人還不夠他們熱身。
随後，庚武靠近岸邊，往淮水江面看去，隻見一艘船，載着數個人，逐漸遠去。
岸邊還有數百屍體，其中一具無頭屍體，穿着秦軍主将的甲胄，再看那身形像是項燕的。
“快回去告訴将帥，項燕自殺了！”
庚武一勒缰繩，往回走去。
項燕的楚軍主力，已全部覆滅。
滅楚，觸手可及。
地面的屍體，他們暫時不管，鐵鷹銳士跟随庚武往回走，把消息帶給白仲。
“陳平，讓你說對了。”
白仲聽了後，回頭往陳平看去。
陳平作揖道：“都是我亂猜的，恭喜将帥，項燕已死，滅楚在即。”
“恭喜将帥！”
衆人齊聲道。
白仲擺了擺手，讓他們先安靜，然後帶兵繼續往前面的淮水岸邊趕去。
楚國上柱國項燕已死，這個消息很快傳遍了秦軍全軍。
剛到岸邊，數百個秦軍的士兵，都是新征收的三晉士兵，飛快地往那些屍體走去。
“項燕的人頭，給我！”
“拿到楚國上柱國的人頭，一定能讓我晉升爲官大夫。”
“人頭是我的！”
他們突然沖出來，就是爲了搶功，就算搶不到項燕的人頭，但是跟在項燕身邊，其他将領的人頭，隻要帶回去了，都是大功一件。
爲了戰功，這幾百個新兵頭腦發熱，把秦軍的軍法，将帥還有軍法官，全部忘記了。
“庚武，把他們都殺了。”
白仲的臉色瞬間沉下去，還有人敢在自己面前搶功，那是在找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