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不是旁人，正是先前離開的胡老三等人，還有那個穿城而過一家三口。

分别幾日，胡老三等人已經狼狽的好似乞丐一樣。

他們的衣衫髒污，頭發散亂，面黃肌瘦，嘴上起幹皮，好似許久沒吃沒喝。

他們的手裏也沒什麽行李，顯見路上遭遇了什麽禍事。

那小媳婦兒一家三口還好一些，行李還在，但眼裏也是惶恐又忐忑。

他們上前，不等村人開口就噗通跪了下來，哭得撕心裂肺。

“村長救命啊，嗚嗚，我們知道錯了，我們再也不敢了，求村長收下我們，一起走啊。”

“村長救命，路上有壞人把我們的行李和糧食都搶走了，我們已經三天沒吃過一口飯了。”

村人真是看得可憐又解恨，他們的善良，讓他們勉強沒有嘲諷笑話，但讓他們重新加入，根本不可能。

衆人默契的齊齊退了幾步，離得這群人遠一些。

胡老三等人急了，又轉向李家人磕頭。

“嬸子，李先生，老四兄弟，我們知道錯了，我們以後一定改。嗚嗚，救我們一命。我們實在活不下去了！”

“嬸子，城門口在拉苦力，要送到北邊去攔蠻人，嗚嗚，我們不想送死，帶上我們一起走！我們聽話，我們什麽活都能幹！”

那小媳婦也生怕被落下，趕緊扯了孩子上前，偷偷掐了孩子一把，孩子就哇哇哭了起來。

她也跟着抹眼淚，扮可憐，“嬸子不可憐我們，也可憐一下孩子吧。”

陶紅英忍不住冷笑，問道，“你家不是有銀子嗎，你都繼續過城門啊？跟着我們幹什麽？我們可是窮人，沒便宜讓你占！”

小媳婦羞臊的臉色通紅，這次真的掉了眼淚。

“嗚嗚，嫂子，先前是我錯了。每個城門都要買路銀子，我們隻有那十幾兩，都花在晉安縣城了…”

“你沒銀子了？那跟我們有什麽關系！”

其餘村婦也是忍不住開口，先前小媳婦兒離開時候多嚣張得意，如今她們就有多解氣。

“你不是說，和我們不是一路人嗎？”

“對啊，你倒是繼續一路砸銀子南下啊！”

“貴人不踏賤地，你走錯地方了吧？”

小媳婦兒羞愧的恨不能找個地縫兒鑽進去，但爲了活命，她隻能忍着。

到底是李村長望向李老太，見她搖頭，心裏就有數了。

他開口說道，“你們當初離開就是離開了，我們再不是一路人，還會各自掙命吧。我們要進山，危險重重，也不見得就能走的順當。你們什麽準備都沒有，跟進去也沒什麽活路。你們還是再想别的辦法吧！”

說罷，他一擺手，村人立刻恢複了先前的隊形，擡腳就進山了。

李老四拉着爬犁，帶了趙叔和一袋子糧食，兩個筐簍，第一個鑽進了林子。

其餘村人迅速跟上，隊伍最後是劉镖頭，他那條受傷的手臂綁着，另一手握了出鞘的長刀，随時防備意外發生。

胡老三等人沒想到村人這麽幹脆利落就走了，沒一個給他們求情，仿佛他們出現就是一個笑話。

他們醒過神來，還想追過去，劉镖頭已經冷着臉，一刀劈了過來。

胡老三慘叫一聲，後仰到地。

家裏人以爲他傷了，慘叫嚎哭撲上去，才發現根本沒有血色，他是被刀風吓的。

這麽一耽擱的功夫，村人已經走得沒了影子。

他們沒有糧食，沒有行李，甚至沒有防身的柴刀，根本不敢追進去。

萬一追不上，陷在林子裏，就真是死定了。

二十多号人，這時候是徹底後悔了。

當初怎麽就鬼迷心竅，離了村裏。

這亂世，沒有依靠，沒有幫襯，他們簡直就是綿羊一樣，任人宰割啊。

以後要怎麽辦，怎麽活命？

一時，衆人抱頭一處，哭得撕心裂肺…

世上沒有後悔藥，也沒有不需要付出的回報。

可惜這道理，往往懂得的時候，已經晚了。

不說清水村衆人一頭紮進百裏大山，也不說胡老三等人的痛哭咒罵。

隻說這一刻的京都，已經亂成一團。

即便有事先得到風聲的權貴豪門，早早就開始往外倒騰東西。

但百年積累，哪裏是一兩日就能搬完的。

蠻人的鐵騎，越來越近，戰敗的消息，八百裏加急，一日五六次的送進城門。

所有人都更慌了，就是禦駕也在昨日出了城。

再拖延下去，所有人都會成爲蠻人的刀下鬼魂。

舍财，還是舍命，是個問題。

更多的是選擇舍财！

京都四處好像被洗劫過一般，家家戶戶都是大門敞開，雞飛狗跳，孩子哭老人叫。

曾經最是繁華，最是讓人向往的天子腳下，如今被所有人棄如敝履，沒了尊嚴，也沒了生氣。

京都外的官道上，趕馬車的，挑擔子的，背着包裹走路的，都擠在一處，實在無法，路邊的田野都被踏平了。

不惜一切前行，奔赴金沙江，才有活路。

這是所有人的目标，隻不過多少人能如願就不知道了。

太陽西斜的時候，天上突然就落了雨，而且越下越大。

一場秋雨一場寒，有人怕生病就趕緊尋地方躲避。

一個破爛茶棚裏，吳翠花正坐在地上，抻着脖子往外張望。

若是李家人這個時候看到她，怕是根本認不出。

原本她貪吃貪睡，是李家中身形最胖的一個。

但如今瘦的簡直像猴子一樣，灰撲撲的衣裙，好像在泥潭裏打了滾，髒的不成，頭發披散，一縷縷貼在臉上脖子上。

若不是深陷的眼窩裏，還有幾分光亮，怕是同乞丐沒什麽區别。

她的一條腿詭異的折在身邊，隐約滲着血迹，胳膊也是耷拉在身邊，同側臉頰蹭的血肉模糊，怎麽看怎麽恐怖。

有人嫌棄她髒，想要攆她出去，但見她這個樣子，也有些打怵，隻能離得遠一些。

吳翠花一直等不回弟弟，又往外挪一挪，卻扯痛了摔斷的左腿，疼得她龇牙咧嘴，臉上更疼。

想想這段時日，她就忍不住暗罵倒黴。

早知道這樣，就在俊陽縣城洗衣衫洗到老，也不出來了。

先前，她嫌棄活計累，二狗撺掇她出逃到京都的時候，她就動心了。

京都都是貴人，遍地黃金，幹點什麽不發财啊。

等她出人頭地，穿金戴銀，再風風光光回去，保管讓李家人後悔的腸子都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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