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人堆裏有活人。
吳捷循聲找去,發現一個奄奄一息的太平軍士兵。他非常年輕,看起來隻有十五六歲,眼睛下有兩顆大痣。此時,他胳膊上受了刀傷,因爲失血過多而臉色蒼白。
太平軍中有很多的童子兵,又稱“牌尾”。牌尾到了十六歲,就要脫籍成爲正式軍人,也即“牌面”。牌面過了五十歲,則再次成爲“牌尾”。
這些年輕的牌尾長期受到拜上帝教的蠱惑,不怕死,不怕傷,具有很強的戰鬥力。他們經常充當太平軍的敢死隊,或爲攻城的先鋒,或爲作戰的奇兵。
出于本能的善意,吳捷幫這牌尾包紮住傷口,又捧了口江水給他喝。那牌尾慢慢緩了過來,身體仍然十分虛弱。
吳捷遞了塊田雞肉給他吃,說:“小兄弟,吃點田雞肉吧。雖是生的,但也能補充體力。”
那童子兵掙紮着坐起來,用剩餘一隻健全的胳膊拿過田雞肉,兩三口就吃完了。
趁着他喝水的空當,吳捷問道:“小兄弟,我一時失憶,不知今年是哪一年?”
那牌尾面露疑惑,旋即變得戒備起來,冷冷地說:“這位大哥,你雖然身着天兵衣服,留着天兵發式,可你的口音卻絲毫不像天兵呀。”
吳捷不好分辯,急中生智說道:“實不相瞞,我本是個做生意折了本的客商,流落在此地。聽說太平軍主張爲民作主,便想就此加入太平軍,從此爲貴軍效力。”。
那牌尾猶豫片刻,随即爽朗地笑道:“假若你是清妖的奸細,想必也應知道今年的年份。假若你真的一時失憶,念在你好心救我的份上,我不妨告訴你,眼下正是太平天國壬子二年四月。”
1851年,太平天國的領袖洪秀全,在廣西武宣縣東鄉即位,稱天王。這一年,是太平天國的開國之年,又稱太平天國辛開元年。
碰巧的是,前一年,清朝老皇帝道光帝駕崩,新皇帝即位。他是清朝第九位皇帝,即曆史上的清文宗愛新覺羅·奕詝。奕詝即位後,遵照傳統,當年繼續沿用道光年号,于次年,也即1851年改行“鹹豐”年号。
1851年,也是鹹豐元年。
鹹豐取意爲“普天之下,豐衣足食”。可惜事與願違,到了鹹豐初年,華夏已經面臨着深刻的危機。國内,會黨起義不斷。國外,不列颠國以武力強迫華夏五口通商,又取得關稅、通商、航行等諸多特權。
特别是太平天國在南方興起,勢如破竹。太平軍士氣高昂,不怕死,不貪财,将廣西一帶的清軍打得落花流水。
官軍難以抵擋,不斷丢城失地,令遠在燕京的鹹豐帝寝食難安。
那牌尾說今年是太平天國壬子二年四月,換算成公曆,應該就是1852年6月了。
吳捷忍不住又問:“兄弟,不知我們所處何地?”
太平軍牌尾也不避諱,說道:“也罷,說與你知道,此地名叫蓑衣渡。”
吳捷心頭一震,曆史上,太平軍曾在蓑衣渡大敗,爲成軍以來的第一大挫折,差點全軍覆沒。
是役,太平軍輕敵冒進。不久前,太平軍前期核心人物、全面主持軍政大事的南王馮雲山在全州戰死。東王楊秀清接替馮雲山主持軍政大事。太平軍進攻全州不順,在全州耽誤了整整十八天,此刻正急于向下遊進發。
另一方面,太平軍的敵人中,有一員猛将江忠源。江忠源昌是曾國藩的好朋友,領有一千楚勇。曾國藩以辦理團練、創辦湘軍、擊敗太平軍聞名于世。其實,湘軍并非曾國藩首創,其淵源可追溯至江忠源的楚勇。可以說,江忠源才是湘軍的開山鼻祖。
幸運的是,在蓑衣渡之戰中,江忠源隻有一千楚勇。他人微言輕,又調不動其他清軍增援,太平軍終得突圍。
那太平軍牌尾說此地正是蓑衣渡,可知蓑衣渡之戰尚未爆發,仍有挽救的餘地。若吳捷能夠及時阻止太平軍冒進,無疑将是一件大功。
吳捷斟酌片刻,急忙說道:“小兄弟,東王可在附近?我有機要情報向他彙報。若有延誤,恐怕會誤了大事,将使我太平軍陷入萬劫不複之境。”
那太平軍牌尾皺起眉頭,對吳捷更加懷疑:“這人似乎正在打聽東王的位置,莫不是想圖謀不軌?”
吳捷這才想起來,自己還未讨教這個牌尾的大名呢!他連忙問道:“小兄弟,不知你怎麽稱呼?”
那牌尾脫口而出,說道:“我乃陳丕成,行不改名,坐不改姓。”
這陳丕成雖然年紀尚小,但豪氣十足,雖然手臂受傷,仍舊虎虎生威。
吳捷看了歡喜,如此少年英雄,不知他今後會有什麽大造化呢。太平天國後期曾濫封王位,這個陳丕成想必也會受封王爵。
吳捷不禁在心裏默念了幾遍陳丕成。等等,陳丕成,陳玉成,怎麽名字這麽像呢?莫非他倆是兄弟?
吳捷想起來了,陳玉成本名就叫陳丕成。因他深受天王洪秀全賞識,被洪秀全賜名“玉成”。
而且,陳玉成雙眼下各有一顆大痔,遠望猶如四眼,故被敵軍污蔑爲“四眼狗”。這陳丕成的眼睛下,正好有兩顆大痔。
這個其貌不揚的牌尾,竟是太平天國後期大名鼎鼎的英王陳玉成!日後,英王陳玉成将與忠王李秀成攜手,扶大夏于将傾。
吳捷平時喜歡閱讀軍事曆史書籍,尤其喜歡晚清曆史。如今,他豐富的曆史知識終于派上了用場。
爲了取得陳丕成的信任,吳捷說:“小兄弟,老兄我略懂相術。我看你天生貴相,日後必能封王。如此少年英雄,必是某位大人的親兵,不知我說的可對?”
吳捷口中的大人是指羅大綱,他是太平軍早期重要将領。羅大綱是廣西當地的天地會首領,手下有兩千多名水兵,當地官府莫能圍剿。
太平軍起事前,洪秀全親自前去遊說羅大綱,說服羅大綱加入太平軍。年紀尚小的陳丕成,因爲有勇有謀,有幸成爲羅大綱的親兵。
陳丕成有個叔叔名叫陳承镕,是洪秀全的貼身侍衛,深得洪秀全信任,日後成爲天國百官之首。
陳丕成見吳捷說自己有封王之姿,心裏十分歡喜。更奇的是,他竟能準确判知自己是羅大人的親兵。由此可知,這吳捷也是一個奇才。
陳丕成連忙讨問吳捷的姓名、貴庚。兩人很快冰釋前嫌,猶如患難兄弟一般親熱。
正在說笑間,突然一隊騎兵從上遊方向疾馳而來。正是逆光方向,陽光照得刺眼,兩人看不清來者是敵是友。
不過,清軍騎兵多,太平軍騎兵少。難道,這些騎兵是清妖?
吳捷和陳丕成,一個重傷,一個虛脫,急切間難以逃跑,隻得抄起弓箭和長矛,爬到木船下躲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