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捷趕回全州時,天色漸亮。太平軍在全州城内燒殺搶掠了一夜,至今尚未歸營。
楊秀清睡得很晚,聽說吳捷帶來緊急情報,便從床上一躍而起,傳令接見。
看過蕭朝貴的信,楊秀清很高興,對侍立左右的近臣說:“西王在蓑衣渡打了勝仗,吳捷爲首功,一箭射中清妖首劉長佑。吳捷是個人才,我果然沒有看走眼。”
左右立馬開始恭維楊秀清,說:“東王爲天父代言,明察秋毫,實乃我軍之幸。”
吳捷也連忙說道:“全靠東王栽培。能爲東王辦事,吳某深感榮幸。”
軍情緊急,吳捷來不及向楊秀清表功,把水塘灣當前的嚴峻形勢向楊秀清簡要講明,請求楊秀清派出大軍支援蕭朝貴,确保水塘灣江面的暢通。
楊秀清深知水塘灣航道的重要性,當即下令:“一、抽調兩千精兵立刻增援蕭朝貴;二、通知全州城外的聖兵收拾戰船,裝載物資,準備拔營;三、通知全州城内的聖兵立刻出城,歸建各軍。全軍于次日卯時做好一切準備。”
吳捷見楊秀清才思敏捷,決斷又快又準,不覺心生佩服。此人雖不識字,但見識遠超那些讀死書的腐儒,實乃太平軍中第一流人物。
下達完軍令,楊秀清留吳捷吃早飯,以示格外恩賞。行軍打仗,楊秀清也不講究吃喝,早餐不過一碗熱米粉,一碗豬肉粥。
吳捷忙了一夜,肚子早已餓得咕咕叫,在楊秀清面前連吃兩碗米粉。
楊秀清看了心喜,說:“吳捷,你才當我的親兵,就已立下功勞。功必賞,過必罰,我即刻升你作東殿兵部司員,随時爲我參畫軍事。東殿屬官不比尋常官員,最低的也是職同将軍,你要盡心用命,不要辜負我的信任。”
楊秀清在太平軍中稱東王,可以節制南王馮雲山、西王蕭朝貴、北王韋昌輝、翼王石達開。這五王又被稱爲首義五王。
首義五王皆可以開府,稱之爲殿,各殿可設吏、戶、禮、兵、刑、工六部。楊秀清爲太平軍正軍師,總攬全國軍政大權。但凡用兵方略、刑賞生殺、官員升遷降調等大事都由東王專決,再請天王旨準。
但實際上,楊秀清經常借口軍情緊急,先斬後奏,隐瞞不奏。剛才,楊秀清下令全軍準備拔營開撥,根本不跟洪秀全商量。
楊秀清總攬朝綱,東殿官員尤其龐雜。巅峰時,東殿屬官和侍衛竟有四千人之多。在某種程度上,東殿官員即爲天國官員,制定政策,發布軍令,處理天國大小事務。
楊秀清破格提拔吳捷爲東殿兵部司員,自然是格外的恩賞。“将軍”是太平軍中的高級官銜,全軍僅有一百個将軍。“職同将軍”相當于一種榮譽虛銜,表示其雖不是将軍,但地位等級與将軍相同。吳捷爲東殿兵部司員,照例應當加封“職同将軍”。
吳捷連忙起身向楊秀清行禮,感謝他的知遇之恩感激涕零。他說:
“謝東王恩賞。小人一定竭盡所能,爲東王貢獻綿薄之力。”
楊秀清眼睛難受,忍不住揉了揉眼睛。吳捷偷偷瞄了下他,發現他果然如史書所載,一隻眼患病已久,晦暗無光,不時流出膿水一般的分泌物。
親兵趕緊遞來一片蘸過清水的絲綢手帕。楊秀清用它擦拭過眼睛,總算好受了些。回過神來,楊秀清問道:
“聽人說你精通堪輿、相術。我且問你,你看我的面孔,可有九五之象?”
九五專指帝位,太平天國的帝位歸洪秀全。楊秀清此問,不臣之心昭然若揭。他問吳捷此問,有什麽用意?是真的相信吳捷懂相術,還是要測試吳捷的忠誠度?
吳捷心中大驚。他隻向陳丕成、羅大綱說過自己善于相術,而羅大綱此刻正在水塘灣。由此不難得出結論,是陳丕成告訴了楊秀清。
楊秀清位高權重,卻在百忙之中留心查訪吳捷的底細。不是他起了疑心,就是他真心看中吳捷,要把他納爲親信。
若吳捷膽敢說他沒有九五不象,不是九五之尊,難免要惹怒楊秀清。以他心狠手辣的手段,說不定就會随便找個借口除掉吳捷。
楊秀清随口一問,看似漫不經心,實則在試探自己,看自己是否真心歸順他。
想到這,吳捷強裝鎮定,壓抑住心中的不安,擲地有聲地說道:
“東王面貌清正,正是貴人之相;氣場強大,自帶王者之氣;代天父發言,蒙天父依賴,傳遞上帝之音;機變無雙,如唐之太宗;曆盡艱辛,代民贖病,似明之太祖……”
楊秀清多病,被洪秀全封爲贖病主,取代替天下百姓忍受病痛之意。
“哈哈哈”,吳捷還在拼命搜腸刮肚地贊頌楊秀清,卻被他一陣大笑打斷。
楊秀清明白,所謂相術、算卦,不外乎察言觀色、迎合他人,吳捷也不能例外。
他擺擺手,制止住吳捷的胡牽亂扯,繼續問道:“你既能堪輿,我且問你,什麽地方有王氣?”
這個問題比上一個簡單多了。自己通過楊秀清的考驗了,吳捷心中暗喜,侃侃而談道:
“臣遊曆不廣,僅在兩江、兩湖等地偶有來往。就兩江、兩湖來說,當屬金陵最聚王氣。金陵城虎踞龍盤,向來爲南朝之都。明太祖寝陵所在地鍾山,爲王氣聚攏之地,不分明天雨天,總有雲霧缭繞。
“當年明太祖擴建金陵城,使得金陵城城高牆厚,易守難攻。其外城方圓近百裏,放眼南方無出其右者。另外,金陵周圍皆是産糧地,人口興盛,百姓富庶,可憑長江作爲天險,可借長江水利運送物資兵士。”
楊秀清表面在問王氣,實則在問什麽地方可堪建都,吳捷對此心知肚明。
聽過吳捷的話,楊秀清陷入了深深的沉思。過了一會,他說:“你忙了一夜,去休息會吧。我封你爲兩司馬,管東殿二十五個親兵,好教你有人服侍。去吧。”
太平軍軍制政制采用周禮,五人爲伍,五伍爲兩。是故兩司馬管五伍、二十五人。
吳捷再次感謝楊秀清。與兵部司員相比,他更喜歡兩司馬這個軍職。一來可以掌兵,在戰場上逐漸立功,培植親信。二來可以借機遠離太平軍高層鬥争漩渦,防止自己成爲高層鬥争的犧牲品。
侍衛帶着吳捷到一處軍賬内休息。離開了楊秀清,一直繃緊心弦的吳捷終于感到疲憊,倒頭就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