才半天功夫,永明城西門兩裏外已經立起了兩座營寨。一座緊依着潇水,控扼潇水,另一座紮在官道旁的小山包上,控扼着通往永明西門的官道。
吳捷帶了許多禮物,去城外犒勞林啓榮。才一出城,看到林啓榮紮下的兩座營寨,便忍不住感歎道:“林啓榮真是一個難得的将才,才半天功夫,兩座營寨就初見雛形。再看這營寨,一座控扼潇水,一座控扼官道,全是緊要地方。”
徐琛率着一百人馬扈從吳捷,他說:“林啓榮在東王帳下不顯山不露水,爲人沉默寡言,不喜交遊。東王新近才發現此人有大才,這番對他委以重任,派他過來支援永明戰事。”
康可铨插話道:“他主動帶兵駐紮城外,爲咱們阻敵于城門之外,卻毫不貪戀城内的花花世界,可見是個胸懷大局、不畏艱辛之人。”
吳捷點點頭,說道:“他有五百人馬,且都是廣西老兄弟。咱們帶的這些禮物,着實難入他的法眼。我想請他出兵攻擊王重,順便做個人情,把繳獲的錢糧都歸他們。”
康可铨和徐琛都未接話。吳捷此舉固然照顧了同袍情面,卻未免讓自家吃了虧。因爲太平軍在永明縣内搜刮到的錢糧不多,遠不及羅大綱在江華縣收獲得多。一多一少,對比起來,豈不顯得羅大綱本事大、吳捷本事小?
才一刻鍾功夫,吳捷的隊伍便就來到了潇水旁的太平軍營寨前。林啓榮本人就在這裏,親自出門迎接。
此人大概三十出頭,皮膚黝黑,神情木讷,乍眼望去像個普通的廣西山民。他和普通太平軍老兵一樣衣衫褴褛。唯獨不一的是,他頭上包着黃頭巾,不像普通士卒那樣頭戴紅頭巾。
隻有經過近距離仔細觀察,吳捷才隐約發現,他那雙呆滞的眼睛裏隐藏着精明和幹練。
兩人寒暄過後,吳捷指着身後的牛羊和禮物,說道:“不知閣下莅臨,吳某有失遠迎,慚愧得很。特地送來一批禮物,不成敬意,還請閣下笑納。”
吳捷和林啓榮都是東殿參護,從軍階來看是平等的。另外,兩人都深得楊秀清賞識,吳捷兼任東殿兵部職員,林啓榮統有五百老兵,兩人似乎不相上下。
但是,林啓榮加入太平軍更早,此番前來,統帶的是五百廣西老兄弟。吳捷雖也有五百人馬,卻多是新加入的天地會衆,兩者不能同日而語。
所以,吳捷模棱兩可地稱林啓榮“閣下”,以避開太平軍禮儀上的繁文缛節。
太平軍爲維護軍紀,制訂了嚴格繁雜的禮儀、森嚴鮮明的等級。無心違反禮儀規定,在太平軍中也是一項大罪。譬如,諸王、檢點、指揮等高級官員出行,若下級官兵、百姓不避讓,或者不在路旁跪拜,皆以斬首論處。
林啓榮憨憨地笑起來,說道:“多謝閣下美意。早上我到城中拜訪閣下,得知閣下去城外視察防務了。在下不敢叨擾閣下,先行帶着部隊到城西布防,尚請閣下原諒。”
吳捷連稱不敢。他心裏有許多疑問,這林啓榮怎麽會早上才到達永明縣呢?是不是昨夜已經到了永明近郊,在城外宿營休息的?他率援軍從道州出發,何以會遲到?他應該是從城東或城北方向過來,何以會出現在城西?
這中間也許藏着許多隐情。吳捷不好問,林啓榮也不想說。
林啓榮把吳捷讓入營中。這營壘才初具雛形,鹿角、栅欄都設置得十分簡陋。營内士卒來來往往,忙而不亂。
吳捷注意到,林啓榮在靠近潇水的部位設置了幾門土炮。這土炮雖然老舊,但口徑很大,是太平軍中壓箱底的重火器。
進入帳中,大家分賓主坐下。吳捷忍不住問道:“閣下受東王派遣,過來支撐永明城防。不知東王可曾交待什麽?”
吳捷自以爲是東殿屬官,又受到東王器重,應會得到東王的格外垂青。
林啓榮卻說:“道州情勢緊急,前天東殿承宣官突然過來宣旨,着我來永明援助閣下。昨天,我又與清妖遭遇,耽擱了行程,因此昨夜才到達永明。軍令之外,敝人實未收到其他谕旨。”
吳捷這才明白,援軍遲到竟是因爲遭遇了清軍。他忍不住問道:“道州情勢緊急?不是說和春等清妖頭畏我如虎,消極防禦嗎?”
林啓榮看了下帳中的諸将,似乎擔心洩密,隻是籠統地說道:“和春雖然不敢進攻我們,卻在道州城外布置了重兵,進出道州的通道也已被清妖截斷。幸而羅大人攻占了江華、閣下攻占了永明,使我道州大本營與江華、永明可以來往自如。但此三地物力有限,難以久恃。清妖大隊雲集,天軍勢必要尋機突圍……”
林啓榮說到緊要地方,卻停了下來。
徐琛脫口而出,說道:“難道,天軍要在永明方向突圍?”
林啓榮搖搖頭,卻并不言語。
倒是康可铨一語道破道:“清妖頭向榮在桂林稱病,手下仍有一支勁旅正虎視眈眈,随時可以過來追擊天軍。若天軍從永明突圍,隻能向西或向南進軍,豈不自投羅網?依敝人看,大概東王要聲東擊西,佯裝向永明方向突圍,實則要調動清妖,好向郴州方向突圍。”
林啓榮不置可否,臉上卻露出一絲詫異。衆将見狀,也就明白康可铨所猜不假,不禁向他投去傾佩的目光。
吳捷正要向林啓榮借兵,趁機說道:“林兄,小弟倒有一計,既能營造聲勢,又能充實軍饷,不知林兄是否感興趣?”
吳捷改稱林啓榮爲兄,林啓榮也頓感親切,說道:“老弟但說無妨。”
康可铨知道吳捷要向林啓榮借兵了。果不其然,隻聽他說:“現如今江華與永明兩縣的交界處,有一個名叫王重的土豪劣紳。這王重家财萬貫,手下有三百個團勇,曆來作惡多端。弟正想興兵讨伐王重,怎奈兵力單薄,特向兄借兩百精兵。”
見林啓榮沉吟不語,吳捷繼續撺掇道:“實不相瞞,我帳下這康可铨正是當地客家人,屢被王重欺辱。若兄能借弟兩百精兵,算上徐琛的一百士卒,再加上康家族人,對付區區一個王重不在話下。
“此事一則可以擴大天軍聲勢,吸引清妖注意力。二則可以收繳王家錢糧,以充軍資。屆時,弟情願将所得錢糧盡歸兄,弟則收獲康家族人加入弟的麾下。”
林啓榮臉上露出了難得的笑容,這是一樁穩賺不賠的買賣,當然無不允之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