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大綱、吳捷出敵不意,襲占了江華和永明。此舉減輕了道州方面太平軍主力的壓力,戰場主動權逐漸轉移到太平軍手中。
消息傳至燕京,鹹豐震怒。想不到,堂堂三四萬清朝正規軍,不僅沒能收複道州,反而又丢掉了江華和永明兩城。文官武将如若飯桶,不是畏敵如虎,就是謊報軍情。
緊接着,懲戒來了。前線大員賽尚阿、程矞采、駱秉章、和春下部議處,廣西提督劉長清斬監候,永明知縣常連罰戍新疆,武備錢志祖革職。
皇上大怒,賽尚阿不敢再消極避戰,改令和春“更番疊戰”,憑借兵力優勢,向道州的太平軍主力逐日輪番進攻。清軍仍然不敢道州、江華、永明三城,但清軍的消耗戰使得道州城内的糧食、彈藥日漸短缺。
太平軍決定從道州突圍,東進郴州。
吳捷接到撤軍的命令時,已經據守永明十餘日了。在這短暫的十餘日内,他在永明說一不二,也算是主政一方了。
他不像其他太平軍将領那樣竭澤而漁,拼命搜刮占領區内錢糧,而是把主力精力放在招賢納士、編練新兵上。到8月7日,吳捷麾下已有近千名太平軍,除了原先的五百瑤人,還有雷振邦、康可铨等新招募的客家人。
8月7日,吳捷收到楊秀清命令,要他與羅大綱合兵一處,撤出永明,歸石達開指揮,充當太平軍的後隊,護衛大軍東進郴州。
8月9日,吳捷與羅大綱會合,到達太平軍設在水南的營盤。
水南位于道州城東南,與道州城隔了一條潇水,由石達開負責守衛。諸王都位于道州城内,太平軍主力也都分布在道州城附近。水南是道州城防的南側支點,也是太平軍東進郴州的必經之地。
吳捷和羅大綱的加入,使得太平軍在道州城南的防禦大大加強。石達開十分高興,派人将羅大綱和吳捷接入營中,爲兩人接風洗塵。
兩人一入中軍帳,隻見一張大桌子上擺滿了山珍河鮮、美酒佳釀、新鮮水果。
羅大綱也不客氣,大剌剌地坐下,拿起一塊西瓜邊吃邊說:“翼王,老夫騎馬走了一路,又饑又渴。看到你這滿桌的美味,真正是口水直流。我先吃塊西瓜解渴,你休要見笑。”
石達開時年僅二十一歲,比吳捷還要年輕,卻已跻身首義五王,受封翼王五千歲。他十四歲時便開始闖蕩江湖,受過羅大綱的提攜。
翼王雖然年紀輕輕,卻有很深的城府。眼見羅大綱言談舉止不甚恭敬,石達開絲毫不以爲忤,說道:
“老羅,你不是愛喝酒嗎?我特地從道州城内搜來幾壇上好的高粱酒,你不喝酒,怎麽吃起西瓜來了?”
羅大綱哈哈大笑,把手裏的西瓜三下五除二吃完,扔掉瓜皮,說道:“高粱酒雖然好,卻隻能解憂,不能解渴呀。”
雖然嘴上拒絕,羅大綱還是忍不住自斟一杯酒,一飲而盡,辣的呲牙咧嘴,說道:“好酒!”
于是,大家舉杯,共祝羅大綱、吳捷凱旋歸來。桌上除了石達開以外,另有他的族兄石祥祯、族弟石鎮吉、心腹張遂謀等翼殿骨幹。
酒過三巡,氣氛逐漸融洽。羅大綱打聽起戰事,問石達開道:
“翼王,我來營時,一路看到将士們正在收拾行囊,不知大軍幾時開拔?”
石達開怔了一下,想到羅大綱并非普通大将,自然不能在第一時間與聞諸王的決策。但羅大綱威望甚高,石達開不好拒絕,便将所知機密和盤托出:
“天王和東王已經作出決定,定于明日晚棄守道州,向郴州方向挺進。屆時,我們将作爲後隊,保護大軍東進。”
羅大綱十分不滿,猛拍一下桌子,說道:“如此緊迫的軍令,如何不說與我知道!你們已經開始拔營了,我還在紮營!”
換了别人,哪敢當着翼王的面發牢騷?
石達開一向敬重羅大綱,好言勸他道:“天王也是害怕洩密,擔心擾亂軍心,所以要我明天午時再通知你。”
吳捷不敢抱怨,羅大綱卻是個炮筒子,說道:“午時通知,半夜就要走,部隊來得及準備嗎?”
黃玉昆年紀比羅大綱稍小,是石達開的嶽父,一向忠厚謙讓。他勸羅大綱一杯酒,轉移了話題,說道:
“羅大哥此番前去江華,屢建奇功,不僅加強了道州的防務,還收獲數千精兵、無數錢糧。翼王殿下有羅大哥相助,真是如虎添翼呀。”
這話搔到了羅大綱的癢處,他忍不住賣弄起來,說:“可不是呢,老夫略施小計,就賺開了江華城門,霸占了江華城。”
大家紛紛恭維起羅大綱。這個說:“羅大人威名赫赫,聽說羅大人要來,那清妖還不吓破了膽?”那個說:“咱們有羅大人相助,可以高枕無憂了。”
一番話把羅大綱哄得十分高興。其實,他也知道,類似撤軍這樣的機密大事,不到最後時刻是不會通知他的。但他自認爲資格老、功勞大,又剛從江華風塵仆仆地回來,理應受到諸王的特殊關照。
羅大綱回敬黃玉昆一杯酒,說道:“吳捷此番奪取永明,功勞亦是不小。别看他年輕,初入我軍,卻有勇有謀,前途不可限量。我和他意氣相投,雖然相識不久,卻俨然已是忘年交。請翼王看在老朽的薄面上,多加重用吳捷。”
吳捷正在默默吃瓜,聽到羅大綱當着翼王的面引薦自己,不僅有些吃驚,趕緊丢下了手中的西瓜,說道:
“小人不才,僥幸得到羅大人垂青,隻願從此效忠天軍,不敢奢求翼王格外眷顧。”
翼王等人還在回味羅大綱的話,意味深長地看着吳捷。卻說翼王說道:
“雖是效忠天軍,但天軍也分派系。東王雖能節制全軍兵馬,諸殿仍有相當大的自主權。且說那林啓榮,本與你一同守衛永明,東王令他回道州城歸入東殿,卻令你随大綱歸本王節制。”
石達開說完,冷靜地看着吳捷,似乎在等待吳捷表态。
确實,楊秀清令林啓榮進入道州城内拱衛東殿,卻令吳捷駐在城外。這其中的親疏信任,自然一目了然。
吳捷正在思索如何答話,卻被羅大綱搶過了話頭。隻聽他說:“什麽東殿翼殿的,大家都是天父的子民,自當勠力同心,分什麽這殿那殿!”
吳捷受他啓發,鎮定地說道:“羅大哥說的對。小弟蒙天軍庇護,幸存于亂世,隻願敬奉上帝,殺妖報國,但問無愧于心即可。”
這話說得不卑不亢,等于是拒絕了石達開的拉攏。一時間,氣氛有些冷淡,張遂謀等翼王黨羽不免有些失望。
石達開卻哈哈大笑,說道:“說得好!隻要大家勠力同心,焉能打不敗清妖?焉能奪不了天下?”
石祥祯也舉起酒杯敬吳捷,說道:“吳兄雖然加入天軍不久,卻屢立奇功,石某甚是佩服。今後有幸與吳兄并肩戰鬥,還望吳兄多多賜教。”
這話說得漂亮。石祥祯是太平軍中的名将,也是石達開的得力助手。
吳捷心受觸動,說道:“謝石兄美言。吳某有幸追随翼王戰鬥,必當竭盡全力,以效犬馬之勞。”
石達開眼前一亮,臉上堆滿了笑容。他大笑起來,豪爽地斟滿酒,說道:
“别再說這些互相吹捧的鬼話了,本殿耳朵都聽出繭了。明日此時,大軍就要東進了。今宵有酒今宵醉,來!喝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