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傍晚,一股肉香傳遍毛栗沖。正在田間勞作的太平軍和農民們大咽口水,時不時伸着頭向竈房方向望去。
說起竈房,隻不過是幾處土制的竈台。太平軍燒土作竈,以這種簡單的竈具燒飯、炒菜。
太平軍白天在稻田裏捕到一窩野豬,炊事兵白天已将野豬宰殺幹淨,将豬肉紅燒、燒烤、炖湯,極盡本事,做出了七八種肉菜。到了傍晚,豬肉終于出鍋。
頓時,香味四處飄蕩,刺激着太平軍和農民的味蕾。他們都來自社會底層,已經很久沒有吃過葷腥了。
吳捷見狀,便吩咐雷振邦下令停止割稻,安排大家吃晚飯。爲酬勞幫忙收稻的農民,雷振邦亦留他們吃晚飯。
飯是白米飯,取自此地收獲的新米。菜隻有兩樣,野豬肉和涼拌蓮藕。飯菜看起來簡單,在太平軍和農民們眼裏已是相當難得的美食了。
他們勞累了一天,端起碗筷就狼吞虎咽起來。有農民沒帶碗筷,卻等不及借用太平軍的碗筷,便幹脆摘了片蓮葉剩飯菜,使用樹枝作筷子,倒也吃得津津有味。
他們邊吃飯菜,邊滿意地議論:
“像咱們這種窮苦人家,一年到頭都吃不上幾頓幹飯,隻有逢年過節才難得吃頓白米飯。還是在天軍中自在呀,白米飯管飽,大家敞開肚皮随便吃。”
“咱加入天軍,不就頓頓吃白米飯了嗎?我倒覺得,天軍乃戲文所唱的王者之師。你看它上下平等,大官和小兵一起下田勞動。他們又憐惜百姓,凡事都不擾民,日後就算得不了天下,也能找塊地盤稱王稱霸。”
“可不是呢,天軍在咱長沙府也盤桓兩個月了,打了多少勝仗。你看那官軍,雖然人多勢衆,卻像個縮頭烏龜,躲在長沙城内不出。”
“說起官軍,我就恨得牙癢癢!上個月,北方來了夥客兵,說是幫助巡撫大人守衛長沙的。他們不敢戰鬥,卻跑到咱們毛栗沖耍威風,光天化日之下,挨家挨戶搶劫,還說什麽‘助饷剿匪’?”
“聽說呀,咱們這還好。隔壁山坳裏來了夥苗兵,嘿,竟扮作土匪把地主老爺綁了,勒索了好多銀兩!”
“我看呀,這滿清氣數已盡,将來得天下者,必是咱們眼前的天軍。”
“老弟,我要是你,我就加入天軍了。你看我這上有老,下有小,如何脫得開身?”
“老哥,天軍好是好。可咱幾輩子都是農民,從未上過戰場。做天兵固然能吃飽飯,可真要上戰場,真刀真槍的,咱還真有些害怕。”
“可咱現在怎麽辦呢?租子這麽重,交完租還剩多少糧?哪能養活得起一家子人?以前還能去湘潭做搬運工,賣賣力氣。如今連搬運工也做不得了。你說,咱該怎麽辦?過了春,咱們吃什麽?”
“罷了!我決定了,就此加入太平軍,反正我沒了爹娘。”
“你,你,你可要三思呀。你雖沒了爹娘,可你還有個大哥呀。你入了天軍,官府追究起來,你大哥一家怎麽辦?”
“這,這……哎!”
……
吳捷在農民中間不時穿梭,借機聽取他們的談話,了解他們的想法。
他很想招募這些湖南山民加入太平軍。湖南人吃苦耐勞,骨子裏有股“霸蠻”氣,是當兵的好料子。
日後,曾國藩創建湘軍,專門到湖南山區招募質樸山民,終究練成一支勁旅,成爲太平軍的強敵。
從他們的談話中,吳捷不難知道,這些山民還是想加入太平軍的,隻是還存在許多顧慮。
再看太平軍士卒們,也是十分快活。雖然白天在稻田裏忙活了一整天,但他們遠離老營,不必忍受各種軍紀規定,晚上又有肉吃,真實一件天大的樂事。隻見他們也三三兩兩地聚在一起,眉飛色舞地議論道:
“你們覺得今晚最好吃的什麽?野豬肉?不對!涼拌藕片?不對!新鮮稻米?不對!告訴你吧,今晚最好吃的東西是鹽!”
衆人紛紛埋汰他:“嗨!鹽隻能佐味,哪能算吃的!”
那士卒十分不服氣,說道:“鹽不算吃的?我問你,你多久沒吃到鹽了?答不上來了吧?自從清妖封鎖油鹽,我可是連續小半個月沒吃到鹽了。雖然每隔幾天能嘗到些鹽味,卻極淡。害得我渾身沒力氣,吃飯澀嘴巴,舌頭都要長毛了。”
這話說得是事實。在當時的華夏,鹽是最重要的戰略物資,由國家專買專賣。但官府管不好鹽政,隻好把食鹽買賣委托給鹽商。鹽商故意擡高鹽價,很多貧苦百姓窮得連鹽都吃不起。
爲對抗太平軍,清軍嚴密封鎖物資。太平軍隻得花高價購買鹽、油、藥品等物資。
這個太平軍士卒論及食鹽,說到了衆人心坎裏。想起前段時間的苦日子,衆人不禁感歎道:
“可不是!前段時間沒有鹽吃,我見廚子跑到廁所刮土塊,從中煉鹽。現在想想我都要作嘔!”
“你還作嘔,我見你吃得比誰都歡!”
“哈哈哈!虧得監軍大人在牛頭洲打了勝仗,咱們打垮了清妖。在這兒,咱們白米吃,有肉吃,還有白花花的鹽、香噴噴的油,甭提多快活了!
“就這,你就滿足了?待日後咱們進了小天堂,床上抱着嬌妻,地上跑着大胖小子,你才叫快活呢?”
“哈哈哈……”
看着眼前軍民同歡的樣子,吳捷十分高興,把太平軍、農民召集在一起,對他們說道:
“諸位太平軍兄弟、湖南的父老鄉親們,今天承蒙大家幫忙收割晚稻,天軍收獲了許多稻米。這些稻米都是地主老财的不義之财,天軍取之作爲軍糧。爲了感謝諸位父老鄉親的幫助,我決定分給大家一千五百石糧食。等過兩天,稻谷全部收完,即行交割。”
此話一出,底下議論紛紛,山民們欣喜若狂。一千五百石糧食可不是個小數目。整個毛栗沖約有三百戶人家,約兩千人。一千石糧食,平均分下來,每家可分五石糧食呢!
精明的農民立刻計算起來。毛栗沖約有一千二百畝田,平均畝産稻米三石多,年産量在四千石左右。太平軍一下拿出一千五百石糧食給大家,不可謂不大方矣!
換了地主,能分給農民一家兩石糧食,農民就要感恩戴德了。太平軍如此大方,農民怎麽不欣喜若狂呢!
但他們興奮之餘,立馬有了新的擔憂:
“大帥,你們可千萬不能走呀。若你們走了,沒人給我們作主。地主老财殺回來,搶奪我們的糧食,我們該如何是好!”
“可不是!地主老财都是十惡不赦的混蛋,若他們殺了回來,搶走了我們的糧食,我們還有活路嗎?”
“天軍大恩大德,我們沒齒難忘。隻恨我們無能,敵不過地主老财的團勇。我們懇求天軍留下來,保護我們這些手無寸鐵的老百姓!”
……
不知是誰帶頭,不知是出于感激,還是出于懇求,農民們紛紛跪了下來,乞求太平軍留下來。
這當然是不可能的事。
吳捷十分抱歉,慚愧地說:“各位父老鄉親請起。實不相瞞,天軍長沙頓兵已久,是否能打下長沙,我也不好說。若能打下長沙,我們自然會留下來保護大家。若打不下長沙,我們也沒有辦法,隻好帶兵去其他地方了。”
農民們一聽,更加群情激憤,一會兒咒罵清妖,祈求太平軍打下長沙,一會兒痛苦流涕,乞求太平軍務必留下來。
這時候,不知是誰大聲喊道:“幹脆,咱們加入天軍吧!”
一語驚醒夢中人,農民紛紛說道:“對,加入天軍,打倒清妖!”
吳捷等這句話好久了,他趁機說道:“對,鄉親們,大家何不加入天軍呢!我們天軍主張有田同耕,有飯同吃,有錢同使,跟了天軍,再也不會餓肚子了!我們不僅歡迎精壯青年加入天軍,也歡迎婦女、兒童、老人加入天軍。
“在天軍,人人都能盡其力,人人都能盡其才。人活一世,就當轟轟烈烈,在天地間留下英名。大家何必留在這窮山惡水之間,吃不飽,穿不暖,還要忍受地主老财的盤剝,忍受清妖的壓迫呢!”
吳捷話音剛落,農民們情緒激動,紛紛喊道:
“大帥說得對!反正咱們也活不下去了,就此加入天軍,轟轟烈烈地活一場。”
“以前都是清妖壓迫咱們,咱們也要拿起武器,頂天立地做人,堂堂正正當兵,對抗清妖!”
“咱們攜家帶口加入天軍,一家人俱得飽暖,何其幸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