衆将多迷惑不已。
吳捷解釋道:“之所以強調慢,并不是說作戰準備時間越長越好,而是指要準備充分,準備齊全。我們不求萬無一失,但至少要有六成以上的把握。
“須知打仗是一件兇險的事,作爲指揮者,我們不能打無準備之伏,不能打無把握之仗。每次戰鬥,都要有充分的準備,要有充分的把握,不能倉促應戰,不能冒險浪戰。
“爲此,要注意三點。其一,要慎重初戰。一場戰鬥,是由若幹場戰鬥組成的。第一仗打得怎麽樣,能否打赢,直接影響後續戰鬥,直接關系全軍士氣。因此,必須打好第一仗,開一個好頭。爲此,可以花費更多的時間準備第一場戰鬥。
“其二,要做好統籌協調,做好兵力、火力、行軍路線、陣形等方面的安排。太平軍行軍,一般分爲前軍、中軍、後軍,三軍互相配合,這就叫作有統籌。我們要學習運用這種統籌,不能打亂仗。進攻時一窩峰地上,不分輕重緩急,這是不可取的。
“爲此,我設計了一種三三制的戰術方法。沿河行軍,兵分三路,這是三三制。每一路又可爲前軍、中軍、後軍,這也是三三制。前、中、後軍,又可分爲左中右三部。往下看,一卒一百二十餘人,亦可分爲三隊,每隊四十人。一隊可分爲三班,每班又可分爲三組。
“設計這種三三制,主要就是爲了方便大家統籌使用手下部隊,亦有助于同級之間的彼此協調,不至于雜亂無章。進攻時,三三制可成品字隊形。退卻時,三三制又能變成倒品字形,方便互相掩護,減少傷亡。”
太平軍并非正規軍,天地會、撚子更遠遜于太平軍。他們打仗,往往隊形混亂,進攻時一窩蜂上,退卻時争先恐後。吳捷的左七軍、後二軍都由收編雜牌武裝而來,運用三三制規範隊形,直切中軍中時弊。
“其三,不能磨蹭拖延,不能怯敵怕敵。要善于轉換快慢節奏。一旦準備好了,就應改變謹慎小心的态度,迅猛無畏地投入戰鬥,以高強度、高密度、快節奏的連續進攻,打垮敵人。”
衆将總算明白過來。吳捷開始講第三個問題:
“下面講第三個戰術問題,要靈活、熟練地掌握基本戰法。尤其要重點學會打攻城戰、陣地戰、運動仗、伏擊戰,要學會圍點打援、重兵合圍、穿插迂回等基本戰法。”
吳捷講授的練兵原則、用兵綱要太過超前,超出了一般人的認知能力,有些人領悟能力不夠,聽得雲裏霧裏。隻有馮桂芳、康可铨等個别人完全體會到了其中的精髓。
實踐出真知,要想真正領悟這其中的奧秘,還得經過戰場的洗禮。
不過,衆将對于攻城戰、陣地戰還是熟悉的。他們伸長了脖子聚精會神地聽吳捷講課。他說:
“攻城戰是當前我們進攻的主要形式。在沒有引進洋人重型火炮之前,穴地攻城、雲梯攻城仍是重要的攻城方法。特别是穴地攻城,需要我們熟悉掌握。
“林鳳祥攻取金陵儀鳳門失誤,主要原因在于土營爆破失誤。三個爆破點,隻有一個按照爆破,另一個延時爆破,炸死炸傷自己一千人,第三個啞火。林鳳祥因此猶豫不決,不敢指揮突擊隊入城。”
吳捷掃視衆将,點名讓周旻虎和鄭光聰站起來。兩人早在吳捷未發達時,便在郴州加入了左七軍,屬于“從龍之臣”。
吳捷很信任他們,任命周旻虎爲土營主帥、鄭光聰爲火器營主帥。土營和火器營屬于左七軍的“特種部隊”,攻城時必不可少。
周旻虎和鄭光聰臉上得意,隻聽吳捷勉勵他們說道:“你們兩位一個管土營,一個管火器營,對于攻城戰鬥至關重要。上次林鳳祥儀鳳門攻城失誤,倒是啓發了我,咱們也可以搞個‘二次爆破法’。
“第一發炮響,炸出個小缺口,引誘敵軍過來填補缺口。屆時,将預先埋設的第二發炮引爆,将敵軍炸上天。周旻虎,你看可行不可行?”
周旻虎臉上一喜,說道:“隊長此計妙不可言,絕對可行。”
吳捷笑笑,對鄭光聰說:“光聰,黑火藥燃燒雜質太多,熱量不夠。我讓你研制無煙火藥,不知可有效果了?”
鄭光聰十分沮喪,說道:“隊長,你說的硝酸和硫酸,我好不容易才配制成功,隻是濃度還不夠,還得再琢磨琢磨。”
無煙火藥是也就是現代廣泛使用的炸藥。沒有無煙火藥,近代步槍、機槍、火炮都無從談起。阿爾弗雷德.貝恩哈德.諾貝爾正是靠無煙火藥起家,成爲世界首富的。
指望鄭光聰這樣的土專家發明無煙火藥,條件顯然還不成熟。但吳捷可以引導鄭光聰往無煙火藥的方向展開研究,日後等有了地盤,但可招募洋人科學家集智攻關,起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吳捷安慰鄭光聰道:“不急,不急,搞軍工研究不能急于求成。你能想方設法發明硫酸和硝酸,已經非常不容易了。請坐吧。”
他接着講攻城戰:“之前我們講過,攻城要集中優勢兵力于突破口,同時也要與重兵合圍、圍點打援等戰法結合。這裏所講的攻城,主要指地位非常重要的城市,敵我所必争。比如說武昌、安慶、九江、金陵、鎮江這樣的沿長江樞紐城市。
“攻擊這樣的城市,必須做萬全的準備,必須集中優勢兵力合圍。這樣的城市,敵所必救。在我們攻城時,援軍必會從四面八方湧來。因此,我們要分出兵力,在援軍必經之路上設置阻擊陣地、伏擊陣地,以阻擊戰、伏擊戰殲滅援軍。
“戰場瞬息萬變,總以靈活應對爲妙。圍點與打援,亦可以靈活處置,總以殲滅敵有生力量爲最高目标,不爲攻城爲目标。譬如援軍來勢洶洶,兵力雄厚,負責阻擊的部隊抵擋不住,就應該從圍城的部隊中抽取兵力,加強阻擊力量。”
“陣地戰乃是我們守城的主要形式。清軍守城,往往隻憑借城牆,盡棄城外險要。武昌之戰、金陵之戰中,清軍以兵力少爲借口,将兵力全部縮入城内,分散在各處城門、城牆垛口處。這等于将戰場主動權拱手讓人,一旦太平軍攻克城牆,城内守軍再無憑恃,便會土崩瓦解。
“反觀太平軍,則有許多可取的地方。守永安,守郴州,守金陵,太平軍都以重兵守衛城外險要,講究内外聯動,在城外險隘處設置防禦工事,部署重兵,使得外重于内。這對于我們來說,也具有很強的借鑒意義。”
以華夏實際情況論,攻城戰與陣地戰仍是當前主要作戰樣式。雙方往往圍繞城池展開戰鬥。
日後湘軍崛起,曾國藩擅長戰略,而短于戰術。在他的指導下,湘軍打仗往往打呆仗,注重結重寨、挖深濠,行動緩慢,講究先立于不敗之地,以靜制動,以不變應萬變。
這種戰術,對付太平軍還可以,對付洋人新式軍隊卻根本無濟于事。這也是國内軍閥内戰内行、外戰外行的深層次原因。
李鴻章繼承了曾國藩的衣缽。中日甲午戰争中,淮軍故伎重施,依然要結寨固守,行動緩慢,不知變通。日軍則采用西式戰法,行軍速度驚人,往往出其不意地出現在淮軍側後,打得淮軍一敗塗地。
吳捷覺得,有必要向衆将普及更多的戰術方法。他說:“攻城戰和陣地戰是我們作戰的基本樣式,是我們在城市的作戰。到了野外,運動戰和伏擊戰将唱主角了。何爲運動戰,一言以蔽之,避敵主力,誘敵深入,集中優勢兵力各個擊破。
“運動戰的作戰特點決定了我們要走很多路,要繞很多彎子,戰士們要吃很多苦。你們作爲部隊主帥,可能也會覺得打運動戰有些窩囊,沒有攻城戰和陣地戰打得痛快。但是,敵強我弱,以弱小之敵對強大之敵,無異于以卵擊石。
“運動戰可以最大限度地發揮我們的優點,放大敵人的弱點。我們熟悉地形,和百姓關系密切,便能利用地形優勢快速轉移,利用百姓獲取更多情報,從而在廣闊戰場上靈活自如,利用預設陣地伏擊突出之敵、落單之敵。
“這就引出了伏擊戰。伏擊戰要求我們熟悉地形,在伏擊地點上預設陣地,提前埋伏兵力。通過運動戰,通過佯敗,吸引敵人進入伏擊圈,然後快速、勇猛地攻擊,打敵人一個措手不及。
“運動戰和伏擊戰密不可分,而要打好運動戰和伏擊戰,迅猛地穿插、迂回是必不可少的。穿插、迂回,本質上是深入敵後,迂回、包抄、分割敵人,将貌似強大之敵,一口一口分開吃掉。一旦決定穿插、迂回,就得果斷、勇猛、迅速。必要時,背水一仗,脫離大部隊,都是允許的。”
講到這裏,吳捷終于累了,端起茶杯喝了口水。
侍衛長王杉走進教室,附在吳捷耳朵上說:“史潘西回來了,正在碼頭上卸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