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在1853年初,江蘇巡撫楊文定便指示上海道吳健彰,要他向洋人尋求援助,共同鎮壓太平軍。
當時,外國貨物大多經上海輸入内地。上海海關又稱江海關,關稅收入很豐,上海道是天下第一肥缺。
吳健彰原是廣州十三洋行的仆役,因他乖巧勤快,學得一口流利的英語,逐漸脫穎而出,跻身十三行行商之列。
第一次鴉片戰争後,吳健彰看準時機,從廣州轉移至上海,成爲旗昌洋行的大股東。他豪擲五十萬兩,捐官成爲上海道台。
清廷認爲吳健彰有“通夷之才”,任命他爲蘇松太道(上海道)兼江海關監督。吳健彰雇傭洋行武裝商船,又去澳門招募了數百名洋人雇傭軍。
除此之外,吳健彰還僞造太平軍檄文,在上海洋人中間散播仇恨情緒。
洋人不信任吳健彰,不肯輕易下場支持清軍。
楊文定無奈,隻好親自上陣。他以江蘇巡撫的身份照會各國駐滬領事,請求列強幫忙鎮壓太平軍。
各國領事本在上海觀望,拿到江蘇巡撫的照會後,他們才踴躍起來,準備在清軍和太平軍之間尋找合适的立場。
不列颠駐滬領事阿禮國最是積極。他向駐紮香港的不列颠公使文翰發出一道緊急公文,建議文翰調遣艦隊,幹涉太平軍與清軍的戰争,從中漁利。
阿禮國認爲,太平軍難成大事。此乃天賜良機,若英軍及時幹預,幫助清軍鎮壓太平軍,則不難從中攫取利益,争取“無限制進入内地和沿海一切口岸,在北京建立直接外交關系”。
文翰拿到阿禮國的急信,十分重視,若能幹涉華夏内戰,不列颠必能從中漁利。他立即行動起來,從香港起身前往上海,并向高盧國、米國駐華公使緻信。
文翰建議,三國應迅速聯合起來,組織一支聯合艦隊,首先占領“鎮江府”,防止叛軍騷擾上海,再伺機武裝幹涉華夏内戰。
爲炫耀武力,文翰集結了一支艦隊,以“哈米士艦”爲旗艦,又從廈門調來“撒拉曼特”艦,從甯波調來“拉特雷”艦,先後在上海集結、補給。
第一次鴉片戰争中,滿清與不列颠國簽訂《金陵條約》,開放上海、廈門、甯波、廣州、福州五座城市,與外國通商。不列颠國因此得以在五口駐泊軍艦。
文翰在滬期間,太平軍攻下天京,各國領事大爲震驚。他們這才發現,叛軍戰鬥力強,清軍一戰即潰。看樣子,叛軍是有實力問鼎天下的。
文翰随風轉舵,對太平軍态度大反轉,轉而宣布“不幹涉”,既不支持清軍,也不支持太平軍。
當時,不列颠國爲世界第一強國,文翰也以洋人領袖自居。他在上海召集不列颠僑民,召開全體英僑會議,決定建立“上海義勇隊”,由不列颠軍官任隊長,試圖武力阻止太平軍入滬。
安排已定,文翰決定親自到天京走一趟,實地觀察太平軍實力,試探洪楊态度。
不列颠人船堅炮利,哈米士艦是世界最一流的戰艦。文翰乘坐哈米士艦,自然不把太平軍放在眼裏。
艦隊來到鎮江江面,文翰沒有照會焦山太平軍,徑直往上遊闖去。
誰知,太平軍毫不怯敵,當場向不列颠艦隊開炮示威。焦山炮台已經裝備了洋鐵炮,不列颠人大爲震撼。
太平軍炮火猛烈,裝備精良,大大出乎文翰意料。他不得不按照外交禮節,向焦山太平軍投遞書信,說明自己準備前往天京訪問。
吳捷正在揚州,鄒世安不敢擅作主張,急忙派人去揚州送信。
待吳捷返回鎮江,雙方已經僵持半天了。
文翰派來的使者叫密迪樂,他是個“華夏通”,對華夏情況十分熟悉,曾專門到德國慕尼黑大學學習中文。
密迪樂早在1843年就已來到華夏,先後輾轉香港、廣州、上海,擔任駐紮三地的領事翻譯。此刻,他任不列颠駐滬領事阿禮國的翻譯,被文翰看中,要他一同前往天京。
一見面,吳捷便和密迪樂握手行禮,給密迪樂留下了很好的印象。
密迪樂會一口流利的漢語,寒暄過後,兩人開始唇槍舌劍起來。密迪樂質問吳捷,說:
“吳将軍,我們不列颠人秉持友好态度,搶在各國之先,前往天京訪問。貴軍爲何不問青紅皂白,貿然向我大英艦隊開炮。爲了我們的友誼,愚以爲,将軍應該嚴懲焦山守将,以儆效尤!”
這話說得蠻不講理。
吳捷當即反駁道:“按照國際法,他國武裝力量不得随意進入别國領土。你們自以爲船堅炮利,率艦隊溯江而上,已經嚴重侵犯了我國主權。我們不是清妖,不怕任何侵略者,敢于迎擊一切來犯之敵。”
吳捷聲調不高,語速不緊不慢,卻有理有節,自有一種咄咄逼人的力量。
密迪樂有些出乎意料,這個年輕的太平軍大将竟然知道國際法。看來,太平軍中人才濟濟,不可小觑。他狡辯道:
“将軍實有不知,文翰先生是不列颠駐華公使,我們是以外交使節的身份訪問天京的。我們的态度是一慣的,那就是盡可能與華夏和平相處,互利通商。”
在各國列強中,吳捷對不列颠國最不感冒,最無好感。不列颠國是世界第一強國,在全球霸占大片殖民地。他們巧取豪奪,極力壓榨殖民地人民。
不列颠官員自诩爲紳士,其實至爲陰險,屢次将小國玩弄于股掌之間。
當年林則徐虎門銷煙,激怒了不列颠人。他們不遠萬裏遠征華夏,迫使華夏五口通商,向華夏傾銷鴉片。
前有黑奴貿易,今有鴉片貿易。不列颠人爲了所謂的“商業利益”不擇手段,手上沾滿了殖民地人的鮮血,還有什麽信義可言呢?
吳捷反駁道:“文翰先生既然以外交使節身份訪問天京,爲何要攜帶一支龐大的艦隊呢?若别的國家帶着一支武裝艦隊訪問貴國,貴國會怎麽想?”
密迪樂臉上閃過一絲不屑,說道:“大不列颠爲日不落國,海軍世界第一。就算把其他國家的所有海軍加在一起,也比不上我國皇家艦隊。吳将軍所設想的這種情況,是絕對不可能發生的。”
這話十分傲慢,吳捷十分不忿。不過,弱國無外交,和他逞口舌之勇也沒什麽用。他說:
“貴國既然打算與我國和平共處,就應當提前照會我們,說明來意,得到我允許後方可前往鎮江。你們大搖大擺進入我軍領土,帶着軍艦到我國耀武揚威,也休怪我的部将開炮轟擊你們了。”
密迪樂顧左右而言化,說:
“吳将軍既然曉得國際法,就應該知道,我們大英帝國目前隻承認清國爲華夏唯一合法政府。清國署理兩江總督楊文定已經照會文翰先生,請我軍幫助清軍剿滅太平軍。我們在清國領土上航行,得到清國外交大臣楊文定的邀請,自然合理合法。”
清廷爲了避免和洋人打交道,規定由兩江總督處理地方洋務。楊文定署理兩江總督,所以被密迪樂稱爲清國外交大臣。
吳捷冷笑道:“既然這麽說,我們天國和貴國便是敵對國了,貴艦隊便是太平軍的敵軍了?”
密迪樂盡逞口舌之勇,卻并不想惹怒吳捷,免得陷于外交被動。可吳捷态度太強硬,動不動就說不列颠艦隊爲敵軍,令密迪樂大驚失色。
如今,太平軍攻勢淩厲,大有問鼎天下之勢。若太平天國真以不列颠爲敵,将大大損害不列颠人的利益。
密迪樂服軟,說道:“吳将軍言重了。公使先生此番前去訪問天京,本就以和平相處爲目的,希望我們兩國交好。還請将軍不要誤會,準許我們訪問天京。”
這些不列颠人,盡是些欺軟怕硬的家夥!吳捷臉色有所緩和,說:“既然如此,我就準你們訪問天京。請你們務必遵守天朝法度,不得妄起歹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