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1日,曾國藩指揮多路湘軍,合圍九江。塔齊布軍進攻九江西門,羅澤南軍進攻東門,胡林翼攻南門。
九江城北門臨近長江,由湘軍水師負責封鎖水路交通。爲加強攻城力量,曾國藩又從江北小池口調來湖北綠營。骁将王國才率綠營一千人渡江,從城北九華門進攻九江。
參與圍攻九江的湘軍陸軍合計一萬五千人。曾國藩孤注一擲,把幾乎所有機動力量都投入到了九江城外。
一萬五千湘軍陸軍,再加上随軍的軍夫,僅在九江城下,就聚焦了湘軍兩萬多人。
這在湘軍與太平軍的戰鬥中,是從未有過的。後期,湘軍與太平軍大戰,動辄數萬人馬。但那時湘軍戰鬥力蛻化嚴重,遠不如九江之戰時精銳。
左七軍上下驚恐,生怕湘軍攻入九江。有些高級軍官也發起牢騷,擔心誘敵深入會變成引狼入室,主張一鼓作氣,和湘軍陸軍對決。
吳捷依然沉得住氣,向衆将強調,與湘軍陸軍主力決戰的時機并不成熟。
因爲,湘軍水師主力還在九江。如果右二軍不把湘軍水師引入湖口、鄱陽湖,就不能殲滅湘軍水師。不能殲滅湘軍水師,也就不能殲滅湘軍陸軍。
爲引誘湘軍水師東下,左七軍必須繼續韬光養晦,示弱于敵。
面對湘軍陸師重兵圍城,吳捷毫不慌張。
九江是一座府城,城池較大,方圓近二十裏。湘軍隻有不到兩萬兵馬,不足以圍困九江。
湘軍要想圍困九江,隻能挖塹壕,彌補兵力短缺。但此時天寒地凍,土地被凍得硬梆梆的,左七軍又四處襲擾,湘軍根本就無力挖掘壕溝。
憑借着火器優勢,左七軍小隊人馬得以随意出入各處城門,湘軍隻能望城興歎。
曆史上,太平軍大将林啓榮部火器簡陋,硬是守住了九江。他以糯米漿修築城牆,憑堅城與湘軍對峙,使九江城在湘軍重重圍困之下巋然不動,爲石達開打敗湘軍水師創造了有利條件。
林啓榮能守得住九江城,吳捷還守不住?
現在,吳捷的誘敵深入之策已經初步成功。下一步,他得打破湘軍重圍,一來改善九江的防禦态勢,二來進一步調動湘軍,讓湘軍繼續東下。
曆史上,太平軍林啓榮部堅守九江,與湖口聯系緊密,湘軍屢攻不下。曾國藩不得不再次冒進,下出先攻湖口、斷其枝葉的臭棋,釀成湖口慘敗。
環顧圍困九江的湘軍各方大将,西爲塔齊布,東爲羅澤南,北爲王國才,南爲胡林翼。
吳捷要破解湘軍重圍,就得慎重選擇作戰對象。他不顧衆将反對,決定揀個硬骨頭啃:湘軍羅澤南部。
此舉令馮桂芳大爲震驚,羅澤南部可是諸部湘軍中實力最強的!
吳捷卻有他自己的理由:
塔齊布空負盛名,其實有勇無謀,已是左七軍手下敗将。他外有創傷,内有急火,沉疴在身,死期不遠,吳捷不屑于和他較量。
王國才不過區區千人,還都是湖北綠營,于大局無足輕重。即便左七軍全殲王國才部,也不能撼動湘軍主力。
而且,王國才陳兵九江城北。左七軍要進攻王國才,要麽從城内出兵,要麽從城外越過塔齊布、羅澤南,可行性不強。
胡林翼所統兵勇戰鬥力不強,卻地處九江城北,溝通聯系湘軍塔齊布部、羅澤南部兩大集團。一旦左七軍攻擊胡林翼,塔齊布與羅澤南都會拼死相救。
此人才具宏大,遠在曾國藩之上。他年輕時是個浪蕩子,流連于煙花巷子,虧空了身體,以緻後來體弱多病,英年早逝。
後來,胡林翼幡然醒悟,發奮圖強,名聲播于四海。曾國藩辦理湘軍,奏調胡林翼幫辦軍務。胡林翼很快便脫穎而出,先于曾國藩擔任督撫。
任職湖北巡撫期間,胡林翼重用理财高手閻敬銘,大力糾治腐敗,每月籌銀四十萬兩,源源不斷地供應湘軍。
曾國藩不得不承認:“潤芝(胡林翼)之才勝我十倍”、“湘軍可無曾國藩,不可無胡林翼”。
此人于做官、做人、治軍、治學都有一番大成就,才具、胸襟、格局幾乎無可挑剔。
晚清大才子王闿運評價他:“中興之始,實基自胡”,最爲中肯。
毛潤之的字便“竊”自胡林翼。這種絕無僅有的榮耀,總能證明胡林翼的曆史地位了吧!
然而,在現代,胡林翼的名氣遠不如曾國藩、左宗棠、李鴻章等人。
何也?曾國藩的評價最接地氣:運氣不行。
一向被後世譽爲“最會做官”的曾國藩,其實是個名副其實的唯心主義者,把自己一生的成就歸之于運氣好。
曾國藩曾有立論,認爲胡林翼運氣不行。相比于曾國藩,朝廷顯然更加賞識胡林翼,有心扶植他做湘軍領袖。但他英年早逝,使曾國藩坐穩了湘軍領袖的位置。
英雄惺惺相惜。吳捷不願進攻胡林翼,最終決定進攻羅澤南。他說:
“塔齊布是我左七軍手下敗将,無足道耳。王國才兵單将寡,無足輕重。胡林翼地處塔齊布、羅澤南中間,可随時得到湘軍兩大集團的支援,攻之不祥。
“至于羅澤南部,手下将星閃耀,兵馬最強,地當九江之東,隔斷了我軍與太平軍羅大綱部的聯系。我們要啃一啃這個硬骨頭,打一場實打實的硬仗,把湘軍吸引到九江城東,引誘湘軍東下梅家洲、湖口。”
吳捷守九江,城内隻配三千正規軍,加上臨時動員的民兵,城内守軍不過六千人。
左七軍主力都配置在城外,有一萬兩千名機動兵力。除了以兩千人守衛大營,以兩千人守衛各處險隘外,左七軍尚有八千主力可供使用。
1月22日,左七軍八千精銳兵分兩路,自城南方向反攻湘軍。一路以兩千人牽制城南胡林翼部,另一路以六千主力進攻城東羅澤南部。
爲配合左七軍進攻胡林翼軍,右二軍亦大舉出動。一師出動戰艦上駛九江,挑釁湘軍水師。二師在九江下遊登陸,從側翼進攻湘軍羅澤南部。
姑塘守軍亦派來兩千人助戰。
左七軍攻勢甚猛,羅澤南軍腹背受敵,陣腳動搖。戰至緊急時,羅澤南亦披挂上陣,親自到陣前督師。手下大将李續賓、李續宜、蔣益澧等各自上前,分片固守陣地。
左七軍新型迫擊炮采用曲射發炮,可打擊塹壕内的湘軍。戰鬥中,1855式迫擊炮大放異彩,大量斃傷湘軍。
關鍵時刻,湘軍水師主力趕到。彭玉麟親率主力,從羅澤南陣後登陸,幫助湘軍陸師穩住陣腳。
右二軍自從損失“福興号”巨艦後,便改行水上遊擊、襲擾、“驚營”等戰術,避免與湘軍水師正面會戰。
眼見湘軍水師主力趕到,右二軍不慌不忙,一師與湘軍水師纏鬥,掩護二師從容撤退至梅家洲、湖口。
右二軍一走,左七軍進攻受阻,順勢撤軍。按照吳捷指示,左七軍已經達成了預定作戰目的:把湘軍注意力吸引到九江城東來。
接連兩日,湘軍瘋狂反撲,試圖攻下九江。但在城内外左七軍的堅強反擊下,湘軍進攻九江毫無成果,徒勞增加傷亡。
左七軍姑塘守軍、梅家洲羅大綱的太平軍也不時出擊,不斷襲擾九江城外的湘軍。
曾國藩見湘軍陸軍攻不下九江,改令進攻城外的左七軍。但城外左七軍化整爲零,除一部堅守大營外,大部向九江以東的梅家洲、姑塘方向撤軍,引誘湘軍東下。
湘軍陸軍不得不正視現實:九江确實難打。
他們仍不死心,認爲九江之所以巋然不動,主要是得到了梅家洲、姑塘方面的支持。
湘軍大将羅澤南、塔齊布一緻主張,應水陸并進,先拔除梅家洲,切斷九江與湖口之敵的聯系,再回攻九江。
湘軍水師統帥彭玉麟也改變了主意,主張先清剿梅家洲、湖口一帶的太平軍水師,再深入鄱陽湖,搗毀太平軍姑塘水師大本營。如此,方能剪除九江羽翼,湘軍才有希望攻克九江。
前線大将意見統一,曾國藩也躍躍欲試。
幾經斟酌,曾國藩決計留塔齊布、王國才繼續進攻九江。又命胡林翼、羅澤南統陸軍進攻梅家洲,命彭玉麟統水師進攻梅家洲、湖口。
曾國藩爲這番變動取了個好名字:“舍堅而攻瑕”。
可惜,他中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