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澤南帶着不到一千殘兵敗将,狼狽不堪地逃回曾國藩的大營中。
老友相見,忍不住抱頭痛哭。想當年兩人精誠合作,一起創辦湘軍,在短短一年内克複湘潭、嶽州、武昌、漢陽、漢口等名城巨邑。
尤其是田家鎮之戰,湘軍斬首兩萬,焚毀太平軍水師船隻五千餘隻。
戰果何其輝煌!沒想到,不到兩個月功夫,形勢便急轉直下。
水師方面,内湖水師全軍覆沒,外江水師損失慘重,隻能龜縮在武穴不敢出戰。
陸師方面,羅澤南軍被左七軍圍于梅家洲,覆亡已是闆上釘釘之事。塔齊布軍在九江城下師老無功,糧草輸轉困難。
湘軍乃是民間私人武裝,并非朝廷正規軍。爲鼓舞士氣,湘軍的軍饷、待遇卻遠高于綠營、八旗等正規軍。
朝廷并不負責爲湘軍籌措軍饷、糧草,湘軍一切開支主都曾國藩等人自行籌集。
湖南是湘軍大本營,一直很支持湘軍。胡林翼當上湖北巡撫後,也大力支持湘軍。其餘各省,一般都是戰事急時,才會想起來湘軍,積極爲其供應軍饷。戰事一緩,就會把湘軍晾在一邊。
這一點,在江西尤其嚴重。
曾國藩與江西巡撫陳啓邁是同科進士,又是同鄉,兩人起先關系極好。因湘軍進入江西,兩人卻因軍饷問題反目成仇。
爲了籌措軍饷,曾國藩絞盡腦汁,想出捐納、厘金、協饷等各種層出不窮的名目。但這些又侵奪了地方官員的權力,加劇了曾國藩與地方督撫的矛盾。
曾國藩是朝廷大員,地方督撫還得賣他幾分面子。至于湘軍部将,就沒這麽幸運了。
例如,塔齊布部将中,曾國藩最欣賞畢金科。畢金科在江西征戰,與江西糧台不和。糧台大人百般掣肘,規定他打下一城,才供應一批軍饷。畢金科軍饷無着,隻得拼命攻城,最終戰死景德鎮。
曾國藩一直盼着能當上督撫。隻要能當上總督、巡撫,就能掌握一省乃至數省财權,軍饷問題迎刃而解。
但鹹豐皇上擔心曾國藩尾大不掉,甯可把軍饷耗費在無能的清軍江南、江北大營上,也不願授予曾國藩督撫。
當初,湘軍打下武昌。鹹豐一時高興,授予曾國藩湖北巡撫一職。命令剛出燕京,鹹豐便後悔了,追回了任命。
曾國藩與陳啓邁在江西鬥得死去活來,兩人互相上書參劾。鹹豐要指望湘軍打仗,隻得罷免了陳啓邁,新任的江西巡撫仍是曾國藩的政敵。
個中微妙,君臣兩人心照不宣。
湘軍在九江城下戰敗,不少政敵落井下石,彈章雪片般飛向燕京。鹹豐帝總算還識大局,下旨勸慰湘軍,卻并無實際舉措,仍把錢、權纂得死死的。
曾國藩處境艱難,見到羅澤南,抱頭痛哭之後,開始謀劃湘軍進退。
羅澤南說:“滌帥,外江水師已不足恃。一旦右二軍的鐵牛艦、海象艦突入長江,駐泊在武穴的外江水師恐非敵手,難免要步内湖水師之後轍。到時候,咱們陳兵九江城下,糧道一斷,就要全軍覆沒了。
“爲長久計,咱們要當機立斷,迅速撤軍,以救援武昌之名返回兩湖。兩湖是我湘軍的根據地,糧草輸轉容易,可以随時補充新兵。咱們撤回兩湖,才能保存實力,可以東山再起!”
羅澤南雖是湘軍陸軍第一大将,卻無實職,比不得湖南提督塔齊布。田家鎮之戰後,朝廷給羅澤南賜号普铿額巴圖魯,加按察使銜,不過是個虛銜,沒有實職。
正因爲如此,他沒有什麽政治包袱,主張撤軍。
但曾國藩就不一樣了,他是湘軍統帥,要考慮撤軍帶來的負面影響。以他對鹹豐帝的了解,鹹豐絕對不會允許他撤退。
江西太重要了,關系東南六省大局。鹹豐甯可湘軍全軍覆沒,也不會允許曾國藩撤退。
不過,“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曾國藩指揮湘軍,一向堅持己見,不容他人染指,經常不大服從朝廷的調遣。
朝廷對此诟病已久,鹹豐帝也因此頗爲猜忌曾國藩,一直不肯給予他督撫大權。
曾國藩沉吟良久,說道:“現在,長毛北伐軍即将全軍覆沒,上海小刀會起義軍也覆沒在即。直隸僧格林沁的馬隊很快便會南下,江蘇巡撫吉爾杭阿的五萬大軍也會西進。
“這兩人都是滿人,手下兵精馬足。他們定會派兵襄助清軍江南、江北兩大營,試圖圍攻金陵。僧格林沁、吉爾杭阿、江北大營的琦善、江南大營的向榮,這些人都是正規軍,正等着看我們笑話呢!
“一旦我們擅自從江西撤軍,朝廷必會震怒,不利于我們湘軍。羅山,我打算帶塔軍門在江西堅守,請你帶兵返回湖北,一面募兵,一面抵禦長毛反攻武昌。爲大局計,請你一定答應!”
羅澤南眼含熱淚:知我者,滌生也!他兵敗梅家洲,隻帶回千餘人馬,留在塔齊布營中十分難堪。
曾國藩派他回援湖北,特意撥出兩千人馬,把塔齊布軍中的彭三元、普承堯兩位大将也給了羅澤南,好讓他東山再起。
這正是曾國藩的高明之處。他雖然臨陣打敗不行,卻善于揣摩人心,能夠以德服人。
塔齊布已是從一品的湖南提督,爲了大局,也不得不服從曾國藩,把彭三元、普承堯部兩千人交與羅澤南。
羅澤南第三天便帶兵折向西南,避開左七軍,繞道武甯縣進入湖北。
曾國藩反應慢,見左七軍把重兵布置在梅家洲,認爲九江城外暫時沒有危險。
他仍然留在塔齊布營中,一面派人偵察道路,準備向南昌撤退,一面四處寫信,向朝廷訴苦告窮,向好友左宗棠求計,向家人傾訴衷腸。
左七軍這邊,圍困羅澤南軍的壕溝已經掘成。他們依托壕溝封鎖羅澤南軍,又掘深壕溝,防止湘軍挖掘地道。九江與梅家洲之間,左七軍陣地嚴密,嚴防塔齊布軍增援羅澤南。
右二軍那邊,湖口水道即将清理完畢。一師鐵牛艦、海象艦躍躍欲試,準備進入長江,全殲湘軍外江水師。二師在梅家洲東岸登陸,會同羅大綱的太平軍,猛攻唐訓方軍,壓縮湘軍陣地。
羅澤南在梅家洲留下兩員大将。
一員爲蔣益澧,在搖旗壟主陣地,負責抵禦左七軍。
另一員即爲唐訓方,在梅家洲東,負責抵禦羅大綱的太平軍。唐訓方也是個人才,曆史上曾擔任安徽巡撫、署理湖北巡撫。
蔣益澧和唐訓分的部隊糧草未盡,還能掙紮一段時間。
隻等他們糧草一盡,左七軍将發動總攻,逼降湘軍。右二軍對付湘軍外江水師,也是勝券在握。
吳捷成竹在胸,留馮桂芳主持梅家洲戰事,自己率領司令部參謀班子返回九江。
他把目光投向了塔齊布軍。盡管沒有多餘的兵力攻擊塔軍,但塔齊布的軍營中有個大魚:曾國藩!
何不學一學後世的斬首行動呢?派一隊精兵潛入湘軍營中,刺殺曾國藩、塔齊布,則湘軍不戰自亂矣!
曆史上,曾國藩統帶湘軍鎮壓太平軍,多次命懸一線。
1854年2月,湘軍出師。曾國藩親自統帶水師出征,在靖港大敗,投水自殺,被部下救起。
1855年2月,湘軍水師在湖口大敗。曾國藩差點被俘,又要投水自殺,被羅澤南、劉榕勸止。
1856年,太平軍石達開幾乎占領整個江西。曾國藩困守南昌,孤立無援。楊秀清卻急調石達開回京,一破清軍江北、江南兩大營。江西戰局緩和,曾國藩借口父喪,置大局于不顧,溜回湖南老家守制。
1860年、1861年,曾國荃圍攻安慶,曾國藩把大營安在皖南祁門。
爲解安慶之圍,太平軍狗頭軍師、幹王洪仁玕出了個圍魏救趙的馊主意,讓陳玉成沿江北、李秀成沿江南“二次西征”,反攻武昌。
但李秀成對西征沒興趣,志在經略蘇浙。太平軍兩次圍攻祁門,都功虧一篑。
最危急時,曾國藩手下的幕僚紛紛逃走,連李鴻章也背叛了他。曾國藩四面楚歌,留好了遺書。太平軍卻撤圍而走。
這一次,吳捷密謀“斬首行動”,準備将曾國藩置于死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