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21日淩晨,一場突如其來的風災襲擊九江中遊。
九江、武穴、湖口一帶的長江江面,巨浪滔天。湘軍殘餘一百餘艘戰船,被巨浪撞沉十餘艘,撞壞二十餘艘,桅折楫摧,頓時失去了戰鬥能力。
幸而吳捷早有預見,令戰船開入鄱陽湖姑塘水師基地避風,損失不大。
趁你病,要你命。吳捷再令右二軍鐵牛艦開入長江,溯江而上,圍殲湘軍外江水師。
湘軍外江水師重蹈内湖水師後轍,再次全軍覆沒。至此,武穴至湖口一帶江面,再無湘軍水師片船隻帆。
沒有水師,湘軍糧草無着。曾國藩見狀,才下定最決心,決定撤離九江。羅澤南已率軍三千人返回武昌。胡林翼、王國才也統領七千湖北綠營返回湖北。
曾國藩不敢全部撤離江西,率領周鳳山部六千餘人撤向南昌,擺出一副堅守江西、堅持在前線抗擊太平軍的高姿态。
這正是曾國藩的高明之處。江西是東南六省腰肋,地位緊要,不容有失。他親自統軍江西,就能威脅湖北一帶太平軍的後路,防止太平軍進入浙江、江南。
他是湘軍統帥,不能像羅澤南那樣說來就來,說走就走,必須考慮朝廷的感受。
但江西戰局糜爛,贛北已被複興會完全占據,離兩湖根據地甚遠。曾國藩此舉雖然赢得了鹹豐帝的好感,卻也把自己置于危險的境地,爲日後自己被困南昌埋下了伏筆。
曾國藩率軍南竄,左七軍已無力吃下這撥湘軍。吳捷審時度勢,再次調兵遣将:
一、收複失地,反攻要地。
戰争期間,各地駐軍都抽調至九江城下作戰,城防空虛。複興會根據地邊緣的城鎮多被清軍奪占。即便是江西義甯州、武甯縣,湖北興國州這樣的要地,也被清軍綠營占據。
春耕在即,複興會必須重奪這些淪陷的城鎮,還百姓以安甯,保衛土改成果,保證農民耕上自己分得的土地。
九江城外近兩萬名左七軍,除留八千人負責對付梅家洲的湘軍外,其餘人全都散去,收複失地,搶占要地。
其中,左七軍第三師雷振邦部渡江,從羅大綱手裏接管湖北黃梅,重奪安徽宿松、太湖兩縣,準備經略江北,聯絡撚軍。
左七軍軍長馮桂芳率八千人南下,主要任務有三項:收複江西失地;監視南昌城附近的曾國藩軍;搶占瑞州府、袁州府、廣信府等江西腹地。
二、恢複生産。
自九江之戰打響以來,左七軍兩萬餘人,右二軍一萬餘人都集中在九江、梅家洲一帶,征戰連月,士卒疲憊。除中興公司、姑塘造船廠等堅持不停産外,其他如農業講習所、瓷器廠等受影響很大。
據統計,複興會黨政軍廠已有五萬餘人。以九江、南康、饒州三府的人力物力财力,供養如此多的兵馬工人,已逼近民力承載極限。
爲此,必須盡快恢複生産。特别是,湘軍水師覆滅後,右二軍奪取長江控制權,應盡快打通商貿渠道,把複興會生産的優質産品推銷出去。
三、逼降梅家洲湘軍。
梅家洲尚有湘軍六七千人,主将爲蔣益澧,唐訓方副之。湘軍已經斷糧,戰馬也已吃盡,人心渙散。
吳捷留在九江,把近期工作重點放在勸降蔣益澧上,以李瀚章爲使者,敵工處長李珊元副之。
李瀚章雖然已成爲吳捷的階下囚,又經過了複興會的宣傳洗腦,但觀念尚未完全轉變過來,并不真心願意投誠。
在湘軍,李瀚章負責糧台工作,爲曾國藩籌集、分配軍饷、糧草,是個緊要的崗位。他是個理财高手,曾國藩評價他“内方正而外圓通,辦事結實周詳,甚屬得力”。
在複興會,李瀚章隻算一個降人,能得到重用嗎?
李瀚章知道複興會善待俘虜,像自己這樣有身份的高級軍官,可花錢贖人。
他受過正統儒家教育,父親是朝廷命官,自己也有知府賞銜。與其留在複興會,他更希望返回湘軍,或者回到皖北,與父親李文安、二弟李鴻章并肩作戰。
但吳捷要他投誠,讓他前去勸降李瀚章,讓李瀚章深感爲難。
吳捷也不多說,笑呵呵地遞給李瀚章一期《振興報》。
李瀚章驚掉了下巴:隻見上面一則聳人聽聞的大新聞“清知府李瀚章投誠”!還附有一張清晰、放大了的照片!照片裏,李瀚章正襟危坐,與右二軍高級官員合影!
吳捷笑道:“筱泉兄,你這張照片已經傳遍了大江南北。說起來,這是全世界第一張印刷在報紙上的照片,連洋人都沒這個本事。這期報紙必将大賣。筱泉兄聲名遠播,何不趁熱打鐵,代我會一會蔣益澧、唐訓方,勸降他們?”
李瀚章愣了半天,有苦說不出。華夏注重名節,大臣丢城失地,按規定要殉城,若敢逃跑,輕則流放,重則枭首。
他身陷敵營,不僅不殉節,還與敵人握手言歡。再加上這張報紙,李瀚章就是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吳捷見他不聲不響,繼續勸道:“筱泉,中國自古有言,“良禽擇木而栖”,“識時務者爲俊傑”。我們複興會不同于一般的太平軍,志向遠大,實力超強。
“别說湘軍曾國藩,就是洋人來了,我也一樣不怕他,一樣可以打敗他。你若真心希望華夏複興,就應該投誠我複興會。如今正是用人之時,假若你真心投順,必得重用。”
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頭?
李瀚章斟酌良久,說道:“李某不才,能得大帥如此看重。我願留在九江,供大帥驅遣。”
吳捷大喜,說道:“眼下正有一樁要緊的事,非筱泉出面不可。梅家洲的湘軍已經陷入絕境,缺衣少食。請你陪政工部副部長李珊元走一趟,到蔣益澧營中曉以大義,勸降蔣益澧。”
李瀚章隻能應允。
此時,蔣益澧的七千湘軍,已經到了崩潰的邊緣。左七軍、右二軍的嚴密封鎖下,湘軍糧草早已竭盡。
湘軍水師全軍覆沒,曾國藩又領着塔齊布的殘軍從九江城下撤走。蔣益澧孤立無援,沒有糧草供應,隻剩死路一條。
想突圍,更是毫無希望。湘軍西有壕溝、左七軍,東爲太平軍、鄱陽湖,南爲鄱陽湖,北爲長江,真是上天無門、下地無路。
營中戰馬已經宰殺吃盡,糧食也即将吃完。湘軍官兵每天隻能吃兩頓稀粥,鹽也沒了,油也盡了。
田鼠、蛇、草根、麻雀、魚、戰鼓上的牛皮、樹皮……隻要是能想到的,隻要是能吃的,湘軍都吃了一個遍。
甚至,軍中發生了人吃人的惡性事件。蔣益澧不得不發出軍令,但有敢吃人肉者,殺無赦。
士卒們不敢吃人肉,但逮到秃鹫、烏鴉、野狗等禽獸,還是争搶着吃。這些禽獸食用戰場上的屍體,眼睛變綠了。
湘軍爲了填飽肚子,爲了活命,什麽師生、同鄉、同族情誼,全都抛至腦後不顧了。
最令蔣益澧擔憂的是,左七軍宣傳攻勢太厲害,幾乎無法招架。
每天都有傳單像雪片似地飛向湘軍陣地上。左七軍承諾,隻要湘軍官兵肯投降左七軍,便可活命,便有饅頭奉送。
他們甚至還明碼标價,湘軍攜帶槍炮投降,賞銀若幹,殺死官長投降,賞銀又若幹。
每天都有上百湘軍越過壕溝,向左七軍投降。蔣益澧難以禁止,隻得把堅定的官兵調至前線,試圖阻止官兵投降。
他也明白,不投降已經不行了。問題是:左七軍能像承諾的那樣,善待俘虜嗎?自己舉手投降,左七軍會放過自己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