樟樹鎮地勢緊要,扼守袁河、贛江,是瑞州府、臨江府、南昌府三府鎖鑰。一旦樟樹鎮有失,臨江府前線的周鳳山将有去無回矣。
右二軍輕取樟樹鎮,消息傳到南昌,曾國藩坐不住了。政治上,南昌更重要,湘軍需要留下大軍守衛南昌。軍事上,樟樹鎮更重要,湘軍需要牢牢占據樟樹鎮,打通前往湖南的通道,與劉長佑、曾國華兩部湘軍會師。
但右二軍水師精良,在贛江流域來去自如。湘軍缺少水師,爲穩健計,應當集中兵力固守南昌。或者,就如趙烈文所說,幹脆放棄南昌,全力争奪贛西,先打回湖南,把湘軍集中起來再說。
曾國藩正在猶豫時,得到了一個天大的好消息。四弟曾國荃統率三千湘軍,打進了吉安府。
原來,曾國藩有個好友,名叫黃冕,時任江西吉安府知府。此人資曆很老,經曆甚爲傳奇。他既有經濟之才,又是長沙首富。隻是,他官運不佳,一生甚是坎坷。
黃冕曾參與鴉片戰争,是個主戰派,戰後與林則徐一起罰戍新疆。之後,兩人相後遇赦,黃冕曾輔佐林則徐在甘肅武威平亂。赦還湖南後,黃冕退居長沙,請左宗棠作家庭老師,與左宗棠最稱莫逆。
1852年,太平軍進攻長沙,黃冕曾助防長沙,捐資四萬。之後,曾國藩創建湘軍,請黃冕主持“火藥局”,爲湘軍設計新式“劈山炮”。此炮較舊炮精良,被湘軍大量裝備。左宗棠收複回疆時,軍中亦大量裝備此炮。
因黃冕善于理财,又被曾國藩委以重任,請他先後主持“厘金局”、“鹽茶局”、“東征局”,爲湘軍籌饷。
此人極善圍棋,号稱“國手第二,湘手第一”,與曾國藩同樣是莫逆之交。
1855年,曾國藩困守南昌,保舉黃冕爲江西吉安府知府。誰知道,黃冕的知府位子還沒坐熱,左七軍就來了。
黃冕好不容易東山再起,混上了知府之職,自然不甘心就範。他利用自己在湖南官場的人脈,請巡撫駱秉章供應軍饷,湊起了一支三千人的湘軍。
這支湘軍統帥不是别人,正是日後大名鼎鼎的湘軍九帥、曾國藩的四弟曾國荃。(曾國荃在曾家族中排行第九。)
曾國荃是曾國藩諸弟中最有才幹的,日後成就最大,受封伯爵,位列督撫。湘軍與太平軍大戰,以九江之戰、安慶之戰、天京之戰最爲險惡。
而安慶、天京兩場争奪戰,都由曾國荃指揮。可以說,曾國藩平定太平軍,曾國荃出力甚大。
而曆史上,曾國荃正是在江西吉安起家的。他和黃冕一起,攻下江西吉安府,一出山就立下大功,表現出極爲傑出的軍事才能。
因在吉安起家,故曾國荃的部隊稱之爲“吉字營”,是曾國藩諸部湘軍中最爲嫡系、最爲精銳、最爲強盛的部隊。
吳捷也很快得到了情報,說一支三千人的湘軍生力軍攻入吉安,統帥正是曾國荃、黃冕。
吉安府内沒有礦藏,不爲左七軍重視。故曾國荃乘虛而入,攻入了吉安。
吳捷深知曾國荃的厲害,更知道湘軍合流之後的危險。他當即決定徹底放棄南昌,把大軍全部投向贛西。
兩百餘艘戰船越過南昌,繼續向上遊行軍。主力中尚有較多的風帆運輸船,行進速度緩慢。左七軍先鋒攻下樟樹鎮時,主力才走到南昌上遊的市汊。
市汊是錦江與贛江交彙處,湘軍在此駐有水卡,留有三百守軍。右二軍輕松擊潰湘軍水卡,當晚在此宿營。
得到曾國荃攻入吉安的消息後,曾國藩甚是欣慰。果然是打虎親兄弟,上陣父子兵。關鍵時刻,還是自家兄弟可靠。
曾國藩困守南昌,表面上氣定神閑,每天都與幕僚們下棋解憂。其實,他内心焦躁不已,每天都盼着援軍早日到達南昌。
羅澤南堪稱湘軍第一悍将,此刻卻貪功武昌,不肯率兵增援江西。
劉長佑所部湘軍是江忠源的舊部,起家最早,戰鬥力也很強。他一直沒能攻入贛西,說不定就是不肯賣力。
倒是三弟曾國華,作戰甚是賣力。所帶部隊雖是塔齊布的舊部,戰鬥力不強,卻已攻入江西義甯州。
四弟曾國荃更是初生牛犢不怕虎,才一出山,就帶着一支新招募的湘軍攻入了吉安府,奪下蓮花、永甯兩縣,正在猛攻永新縣。
吳捷派軍越過南昌,擺出了一副全力确保贛西的姿态。
曾國藩本來還有些猶豫。爲了接應曾國華、曾國荃兩兄弟,爲了支援周鳳山,他也一改畏縮不前的謹慎态度,派軍争奪贛西。
此時的曾國藩,身邊大将凋零,環顧四周竟無可用的大将。曆史上,1855年至1857年間,曾國藩困守南昌,大将戰死、幕僚遁去、朝廷猜忌、官場排擠,是他一生中最爲失落的時期。
當時,太平軍中傳唱着這樣一首順口溜:“破了鑼(羅澤南,1856年戰死),倒了塔(塔齊布,1855年病死),殺了馬(馬濟美,戰死),飛了鳳(周鳳山,戰敗),徒留(劉,劉于淳)一個也無用。”
地主文人也寫詩諷刺曾國藩:“破鑼倒塔鳳飛洲,馬喪人空一個留。此語傳聞真可歎,斯時寇盜大堪憂。”
曾國藩手邊無将,隻好把彭玉麟召至南昌統率水師。驚聞樟樹鎮有失,曾國藩當即令候補知府劉于淳率三千綠營走陸路增援樟樹鎮。
後來,眼見右二軍并不在南昌停留,曾國藩料定吳捷無力進攻南昌。他派彭玉麟統領殘餘水師,賀虎臣爲副将,前去增援樟樹鎮。
彭玉麟即便精于水戰,如何以舊式木船對陣右二軍的鐵制炮艇?
湘軍水師才一出動,吳捷就得到了消息。
贛江上的來往民船多注冊在九江航運公司旗下,在這場戰争中站在複興會這邊。湘軍隻會設立重重厘卡,向來往商船征收重稅。複興會卻能爲民船提供武裝護航,保護航道暢通,所收稅金也遠低于厘金。
孰好孰壞,船民們看得一清二楚。他們自覺爲複興會傳遞情報,使得吳捷能夠迅速掌握湘軍一舉一動。
彭玉麟雖是水師奇才,卻隻能對付太平軍水師之類的水寇。吳捷以近代海軍模式創建右二軍,輔之以先進的蒸汽戰艦,彭玉麟隻能望洋興歎。
民船紛紛向右二軍傳遞情報,彭玉麟也無可奈何。他總不能擊沉所有民船吧。何況右二軍掌握着制江權,南昌方面物資緊缺,還要指望民船冒險向官軍輸送糧草呢。
盡管如此,彭玉麟還是不甘心,明知不可爲而爲之。他知道,湘軍水師絕非右二軍的對手。隻有趁夜偷襲,湘軍水師方有幾分勝算。
20日夜,彭玉麟率領湘軍水師,先護送劉于淳三千陸師渡江,前往臨江府支援周鳳山。之後,四十餘艘湘軍水師戰船摸黑向上遊駛去。
21日清晨,天剛微微亮,湘軍水師抵達市汊,逼近右二軍營地。
沒想到,湘軍水師還沒開始偷襲,右二軍就發出警報,搶先進攻湘軍水師。原來,吳捷昨天得到情報,知道湘軍水師出動,便指示右二軍加強警戒,防止敵軍偷襲。
原本,湘軍水師分散躲在南昌附近的港汊裏,清剿甚爲不便,又要浪費戰機。現在他們集中出動,正中吳捷下懷。
九江之戰後,湘軍水師重建。主力由楊載福統帶,正在武昌戰場上對抗太平軍。彭玉麟手上還有兩千殘師,其官兵來自九江之戰後的殘兵敗将,戰船則來自江西水師。可以說,彭玉麟的水師早已銳氣盡失。
更可怕是,他們遇到了一種比鐵牛艦還要可怕的敵艦-1855式炮艇。這種炮艇大小與湘軍舢闆類似,卻有一台大馬力蒸汽機,速度極快。
它采用鋼鐵結構,禁得住湘軍戰船上的洋炮。又裝備有一門75mm重炮、兩門40mm小炮。船炮看似很少,精度卻極高,幾乎指哪打哪。主炮采用旋轉炮塔,射界很寬,射速很快,一門炮抵得上湘軍好幾門炮。
三艘炮艇一馬當先,搶到湘軍水師前面。隔着兩三裏的距離搶先發炮。即便距離遠,主炮命中率卻相當高。湘軍戰船逆水行舟,船大笨重,簡直就是活靶子。
75mm重炮使用殺爆彈作炮彈。炮彈一旦命中敵船,先在敵船船殼上炸出一個大窟窿,然後彈片四射。十來個彈片就如死神之翼,碰到彈藥彈藥爆炸,碰到敵人敵人斃傷。
湘軍戰船上洋炮雖多,打在炮艇上就像蚊子叮咬一樣,根本就穿不透炮艇裝甲。隻有當洋炮在敵船水手附近爆炸時,方有可能斃傷敵人。
這種毫不對稱的水上戰鬥,簡單就是一場慘絕人寰的殺戮。湘軍水師前帥賀虎臣當場斃命,其餘人紛紛轉舵逃跑,彭玉麟亦不敢堅持,坐上舢闆快船急駛下逃。
九江之戰時,右二軍雖有鐵牛艦,但鐵牛艦較爲笨重,湘軍快船尚能與之争快慢。
1855式炮艇又快出鐵牛艦許多,竟能包抄至湘軍水師前頭,堵住湘軍退路。
仗打到這種份上,完全就是一邊倒了。沒過多久,湘軍水師戰船損失近半,其餘戰船紛紛靠岸,官兵棄船逃跑。
彭玉麟也不得不棄船上岸。回首望去,贛江上的湘軍戰船紛紛着火沉沒。右二軍的炮艇則在朝陽的照射下閃着金光。
這一幕,仿佛象證着湘軍水師的滑落,象征着右二軍的崛起。
彭玉麟深深地歎了口氣,經東岸逃回南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