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京城是座大城,方圓一百多裏,共有十三座城門。康可铨的先鋒部隊通過聚寶門時,天色已經接近傍晚。
按照計劃,他丢下城外雨花台要塞,率領全部兵馬連夜進城,以進城平叛爲名,搶占天京城内各處城門、要隘。
在聚寶門處,康可铨得知韋昌輝攻打天王府失利的消息,部隊師出有名,士氣更加高漲。
康可铨的五千人馬兵分三路,一刻也不停歇,一進城便直奔目标而去。
一路五百人馬,前去進攻北王府,負責瓦解北殿殘餘勢力。
二路爲主力,有三千人馬,沿城牆向西進發,準備奪占城西漢西門、清涼門、定淮門,城北儀鳳門、金川門、神策門等。
三路有一千人馬,沿城牆向東進發,準備奪占城東朝陽門、太平門等。
康可铨在聚寶門留下五百人馬,确保聚寶門要隘,準備接應吳捷的靖難大軍入城。
五千大軍入城,足足花了兩個小時。後隊通過聚寶門時,天色已經完全大黑。有五千大軍在手,複興會就有把握掌控天京局勢。
遠處的水西門處,已經隐約傳來喊殺聲。不用說,這必是康可铨的部隊在試圖奪占水西門。而水西門守将亦不相讓,兩軍發生了火并。
傅善祥輕舒一口氣,帶領陳承瑢、康可铨、葉芝等複興會大員返回佐天侯府,居中調度各處兵馬。
從白天的表現看,傅善祥雖是一介女流,卻沉穩堅毅,果斷決絕,關鍵時候能夠力排衆議,做出正确決策,毫不拖泥帶水,令葉芝等人刮目相看。
她很想留在聚寶門,親自迎接吳捷入城。可今晚是搶班奪權的關鍵時候,不容她有兒女情長的想法。
康可铨率領大軍入城,令天王府内的蒙得恩驚駭不已。更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陳承瑢也與康可铨勾結到了一起。
蒙得恩隻得下令嚴守天王府,派天王府内官李春發連夜前往佐天侯府,試探陳承瑢、康可铨的态度。
李春發與林紹璋一樣,勤勞耐苦,是太平天國後期重要的輔政大臣。天京失陷後,李春發、林紹璋在湖熟鎮力拒湘軍追兵,雙雙戰死。
此時的佐天侯府,俨然已成爲康可铨發動政變的風暴眼。侯府内外戒備森嚴,盤查嚴密,各路信使手持令牌,方得出入侯府。
李春發來到佐天侯府,等了好久,才被帶到一處會客廳。卻見上首坐着一個着裝樸素的女人,下首坐着陳承瑢、康可铨。燭影飄搖,李春發看不清女人的臉面,不知道她是何方神聖。
親兵送來一個椅子,李春發坐了下來,感到頗不自在,有種犯人被審問的感覺。他故作鎮定,說道:
“諸位,天王嚴令,鎮将不得私自入城。近期北奸謀反,天京城内動亂,城外清妖蠢蠢欲動。雨花台是城南制高點,地勢緊要。
“檢點大人私自帶兵入城,棄守雨花台要塞,一來将天京置于險地,二來使軍民人心浮動,殊爲不該呀。”
李春發代表天王府過來,語氣低三下四,既無天王诏令,也不敢要求康可铨撤軍。
衆人已經明白,洪秀全必已死難,蒙得恩等内臣已經亂了分寸。
康可铨答道:“韋昌輝謀反,率軍進攻天王府,将天王置于險地。我一得到消息,立馬率軍進城,讨伐北奸。守衛天京各處城門的,多爲北殿叛軍。
“我帶兵馬入城,正是要控制各處城門,确保天京城的安全。試問李大人,是雨花台重要?還是天京城門重要?”
李春發略感不安,對道:“天京各處城門一向服從天王诏令,檢點大人此舉,實無必要。如今夜色晦暗,大人派出兵馬奪占城門,勢必引發火并,讓仇者快、親者痛。”
陳承瑢一直默不作聲,此時也說道:“康大人此舉是清除北奸殘餘,不能說是火并。”
突然,情報站長葉芝進門,附在康可铨耳邊,說了一則秘密消息。康可铨面露喜色,走近傅善祥,把消息轉述給她。
陳承瑢和李春發都關切地看着傅善祥。
傅善祥也不隐晦,說道:“北奸韋昌輝被我軍活捉了!”
原來,韋昌輝攻打天王府失利,自知必敗無疑。他返回北王府,簡單布置一番,讓韋志先、張子朋等親信分頭行動,企圖乘亂混出天京。
韋昌輝喬裝打扮,隻帶兩個心腹,準備經太平門出城。
天京情報站已經分派人手,在各處城門埋伏,随時刺探消息,防範韋昌輝出城。
在太平門樓下,韋昌輝被情報站的特工識出,當場把他擒獲,押往佐天侯府。
李春發聞訊,十分高興。他猜測眼前端坐上首的人必是東王娘娘,小心翼翼地說道:
“北奸矯诏,擅殺東王,犯下滔天罪行。天王已經有令,活捉北奸者,賞萬金、封侯爵。娘娘何不把北奸送交天王府,爲東王報仇血恨。”
傅善祥微微一笑,說道:“北奸十惡不赦,理應把他碎屍萬段。李大人代表天王,我也敞開了講。我軍在城北儀鳳門、金川門、神策門等地遭遇燕賊秦日綱的部隊。
“北奸、燕賊都是天京事變的罪魁禍首。現在,北殿、燕殿兵馬合流,試圖抵擋我軍。燕賊口口聲聲,說奉有天王诏令,蠱惑了少北殿、燕殿太平軍。
“若要我交出韋昌輝,天王必須下令,讓北殿、燕殿的兵馬撤出城外,由康可铨的兵馬接管各處城門。”
康可铨率軍入城後,分兵攻占各處城門。不出意外,部隊遇到了抵抗。如今正是黑夜,守軍又居高臨下,康可铨的部隊艱難攻下城西漢西門、清涼門、定淮門,城東朝陽門。
康可铨每攻下一個城門,就得留下數百人馬留守。再往北推進,康可铨的兵馬越來越少。而秦日綱也從城北入城,控制了城北的儀鳳門、金川門、神策門,城東的太平門。
雙方在定淮門、太平門發生激戰,各自相持不下。而城内原屬北殿的太平軍,大部分歸降到秦日綱的旗下。
傅善祥獅子大開口,以韋昌輝作交換,要求掌握所有天京城門。李春發萬萬不敢答應,小心說道:
“娘娘所要求的,小人實在無權答應。且容我回到天王府,先從禀告天王,再向娘娘回信。在此之前,還請娘娘下令停火,不要自殺殘殺。”
傅善祥冷冷說道:“剛才,韋昌輝被捕時親口承認,他的叛軍開槍命中了天王。你說要回去禀告天王,不知是老天王還是幼天王?還是蒙得恩?
“秦日綱附逆韋昌輝,先後屠殺東王府、翼王府,不說我們東殿要殺他,就像翼殿也饒不了他。如今,翼王、順天侯數十萬靖難大軍,不日就要開抵天京城下。
“你們不要指望秦日綱了。你回去告訴蒙得恩,讓他認清形勢,趁早交出各座城門。不然,等靖難大軍兵臨城下了,你們可就被動了。”
李春發被人看出了底牌,心生恐懼,額頭直冒冷汗。他可憐巴巴地看了眼陳承瑢。他們都是平在山老兄弟,交情很深。
此時的陳承瑢卻不爲所動,面無表情地看着前方。李春發明白了,陳承瑢已經說不上話,無足輕重了。
天要塌了。李春發失魂落魄,頭腦一片混沌,返回天王府。
傅善祥故作鎮定,内心也焦急得很。她不斷追問随從:信使回來了嗎?吳捷什麽時候抵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