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捷率衆進入佐天侯府,顧不上吃早飯,和傅善祥、陳承瑢、葉芝、康可铨等人簡單地碰了個頭。他迫切需要了解天京城内的當前态勢,特别詢問了蒙得恩、秦日綱兩人的态度。
傅善祥調整好情緒,恢複了天京支部主任的身份,向吳捷簡要介紹當前情況。最後她總結說道:
“目前,我軍大緻占領了天京城南,牢牢控制了漢西門、水西門、聚寶門、朝陽門、正陽門、通濟門等處城門。太平軍那邊,蒙得恩與秦日綱結成了聯盟,将城内外太平軍統交給秦日綱指揮。
“太平軍大緻占領了城北部分,控制了儀鳳門、金川門、神策門等處城門。我軍與太平軍正在定淮門、太平門兩處城門對峙。城内部分,大家井水不犯河水,彼此尚算克制。
“石達開的先鋒部隊已在城北儀鳳門、金川門一帶登陸,後續部隊正在陸陸續續抵達天京。他之前就公開上書,要求得到韋昌輝的項上人頭,否則就攻滅天京。
“北殿已經分崩離析,韋昌輝本人落在了我們手裏。天王府方面,蒙得恩急于得到韋昌輝,好拿他的人頭向石達開交差。我們原本希望以韋昌輝爲交換,換取城北各座城門。
“現在,會長的大軍已經抵京,我們有足夠的實力控制整個天京。因此,我們天京支部建議,不如趁此機會強占天京,改旗易幟,撥亂反正,建立新的國号。”
傅善祥在天京隐忍已久,早就想廢掉拜上帝會,堂堂正正建立複興會自己的政權。
這一想法,在複興會員中很有市場。吳捷早就說過,要趁天京事變奪取政權。如今,天京事變已經發生了。洪秀全、楊秀清死了,韋昌輝、秦日綱也身敗名裂了。此時還不奪權,更待何時?
尤其是,早上那一幕,吳捷當衆認傅堯爲東王世子,尤其令傅善祥感到委屈。他不顧夫妻恩情,把傅善祥當作是東王娘娘,傅善祥豈不氣惱?
然而,傅善祥也知道,吳捷肩上背負着千鈞的重擔。天京城外有石達開的十萬大軍,城内有秦日綱的一萬太平軍,他們都在虎視眈眈地盯着吳捷。天王府蒙得恩那邊,也對吳捷不懷好意。
如今正是關鍵時刻,傅善祥不能因爲一己私情,壞了複興會的大局;也不能爲了一時的名分,攪亂吳捷的安排。
如果她能說服吳捷攻占整個天京,那麽,傅堯就沒必要再假裝是東王世子。而傅善祥,也可以光明正大地做回吳捷的妻子。
吳捷思考片刻,斷然拒絕了傅善祥的提議。他說:
“拜上帝會依然存在着廣泛的群衆基礎,我們尚未站穩腳跟,時機也不成熟,不能輕易改旗易幟。
“前些日子,我串聯東殿大将組成東殿聯盟。此次我們出兵靖難,有五千東殿太平軍扈從。國宗楊輔清也跟來靖難,帶着這五千太平軍在城外紮營。
“我原以爲,經過天京事變,諸王相殺,太平軍的士氣會受到極大的打擊。誰知道,普通太平軍依然精神抖擻,鬥志昂揚。
“行軍途中,我曾路過楊輔清的軍營,當時十分好奇,問一個普通太平軍戰士,你不怕受傷或被殺死嗎?他回答說,不!天父會保佑我。
“我又問,如果你會被殺死,怎麽辦?他說,無所謂,我的靈魂将升入天堂。
“又問,天京事變中,北王殺東王,你還信天父嗎?還願意效忠天王嗎?他說,信的,天王從不犯錯,一定有奸人作崇,這個奸人就是韋昌輝。我們這次靖難,就是爲了誅除奸人。
“我又問,基督做了什麽神聖的事情?那位太平軍小兵準确地講出了拜上帝會的教義。例如,救世主降臨世間,受盡磨難,死在罪人之所,以拯救世人脫離罪惡和苦難。
“我問他是否真心相信這一切。他回答說,确實相信。
“……”
按,以上對話,出于1861年,英國傳教士慕維廉(William,Muirhead)訪問天京時,與一位即将出征的太平軍士兵的談話。從中不難看出,即使經過天京事變,太平軍将士對拜上帝會的宗教激情仍然存在。
這就可以解釋,1864年湘軍攻破天京後,城内軍民争相舉火**。還有不少頑固的太平軍絕不投降,分散在各地繼續抵抗清軍,出現了很多集體殉國的案例。
吳捷繼續說道:“以上是我與一名普通太平軍士兵的對話。這個士兵是安徽人,并非廣西老兄弟,尚對拜上帝會如此狂熱。甚至可以說,在某些方面,我們複興軍官兵對複興會的信仰,不如太平軍對拜上帝會熾熱。
“基于此,我們不能貿然廢棄拜上帝會,而應逐漸改造之,不應貿然攻滅太平軍,而應逐漸收編之。尤其是現在,我們不能操之過急,而應與蒙得恩、秦日綱聯合,逼走石達開。”
衆人屏氣凝神,臉上露出迷惑之情:石達開是吳捷拉過來的,在某種程度上還是靖難盟友。現在,石達開的大軍還未完全抵達天京,吳捷怎麽又要急着逼走石達開了?
吳捷不緊不慢,耐心解釋道:
“之前,我聯合石達開一起靖難,是爲了激化韋昌輝與洪秀全的矛盾。沒想到,韋昌輝太膿包,不僅鬥不過洪秀全,還敗得如此之快。我和石達開還沒到天京,北殿就分崩離析了。
“韋昌輝敗亡之前,矛盾焦點在洪秀全、韋昌輝、石達開之間。韋昌輝敗亡後,矛盾焦點已經轉移,轉到了我、蒙得恩、石達開之間。
“我們三者力量大緻相當,暫時還沒有哪個人能壓倒其他兩個人。蒙得恩背後有幼天王,名正言順,又與秦日綱聯合,稍微占了上風。
“若我們逼他太甚,他有可能會與石達開聯合,共同對付我們。石達開畢竟也算拜上帝會元老,蒙得恩與他有更多的共同經曆、語言。
“秦日綱不足慮,蒙得恩亦不足慮,幼天王更不足慮。倒是石達開,絕非池中物。此人足智多謀,在天國威望很高,實乃我們的勁敵。
“若讓石達開奪了大權,将對我們的事業極爲不利。所以,目前的當務之急是,我們要向蒙得恩讓步,搶先與蒙得恩聯合。”
衆人點頭,不敢再有異議。
吳捷開始分派任務:
“陳承瑢,你親自帶上一隊人馬,押送韋昌輝前往天王府,向蒙得恩示好。你與蒙得恩有舊,又都是老天王近臣,方便向他說情。你要向幼天王示好,代我與蒙得恩結盟,共同對付石達開。”
此事正合陳承瑢之意。陳承瑢是天京事變的罪魁禍首。要不是他向洪秀全告密,洪秀全、韋昌輝就不會誅殺楊秀清,也就沒有韋昌輝大肆誅連、秦日綱血洗翼王府等後續一系列悲劇。
曆史上,石達開聰明透頂,猜定陳承瑢一定深度參與了天京事變。他進京勤王後,逼迫洪秀全誅殺秦日綱、陳承瑢兩位親信,爲自己被逼出走釀下了苦種。
陳承瑢正要走,卻被吳捷叫住。
吳捷冷冰冰地說道:“陳承瑢,你這件事隻許成功,不許失敗。去吧。”
陳承瑢背後升起一股涼意,慌忙應允。
陳承瑢走後,吳捷變得客氣了許多,繼續說道:
“老康,你去燕王府拜訪秦日綱,和他套近乎,拉他一起對抗石達開。必要時,可以把定淮門、太平門讓給秦日綱。秦日綱本就與石達開不和,又血洗了翼王府,石達開一定不會饒了他,十有八九會和我們聯合。
“葉芝,你有一項重要的任務,尋找東王印玺。你們情報站要派出精兵強将,盡快找到東王印玺。另外,再派出特工到城外石達開營中刺探情報,石達開部隊補給、士氣情況,看他是否準備攻城。去吧。”
兩人正要走,吳捷喊住他們,說道:“等等,你們讓炊事班下碗面,吃完後再出發。”
康可铨等人都走了,屋裏隻剩吳捷和傅善堯兩人。
吳捷靠近傅善祥,臉上帶着一絲歉意。傅善祥還是很委屈,故意扭過頭去,不給吳捷好臉色看。
吳捷一把抱住傅善祥,掰過她的臉,直視着她的眼睛。
傅善祥的委屈飛到了九霄雲外,渾身麻酥酥得沒有力氣。
兩人忍不住激吻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