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上旬,天京城外的局勢再度緊張起來。
半年前,楊秀清指揮太平軍一破清軍江南、江北兩大營。太平軍雖然打垮了清軍兩大營,逼死了江南大營統帥向榮,卻并未大量殺傷清軍有生力量。
趁着天京内亂,清軍很快就卷土重來,重建江南、江北兩大營。
其中,江北大營由欽差大臣德興阿統帥。太平軍在江北留兵不多,德興阿很快便攻克揚州,以揚州爲江北大營駐地。
江南大營由欽差大臣、江南提督和春爲統帥,逐漸改變頹勢,變守爲攻,不僅守住了金壇,還攻下了高淳等要隘。
天京事變前,秦日綱在天京以東督師。9月,秦日綱帶兵回京,參與天京事變。天京以東的太平軍力量驟減,隻得改爲消極防禦。
到12月上旬,太平軍在天京以東隻剩下句容、溧水、鎮江三座城池。因無人統一指揮全局,三地守軍各自爲戰,孤立防守。
向榮死後,帳下張國梁、虎嵩林、餘萬清等悍将實力仍大。和春指揮張國梁等人,趁天京内亂,不斷發動攻勢,試圖先奪句容、溧水,再奪鎮江。
尤其是句容,地當天京與鎮江之間,受到張國梁的猛烈進攻。
此時,吳捷已在天京站穩了腳跟。心腹賴漢英又已經進入天王府,參與天王府内務。吳捷把矛頭指向了下一個人:秦日綱。
秦日綱在天京還有萬餘兵馬,皆爲燕殿親信、北殿殘餘。天京事變中,此人先是盲從韋昌輝,接連血洗東王府、翼王府。後來,他又響應天王号召,先是率軍讨伐韋昌輝,之後又阻擋石達開進京。
可以說,秦日綱并非大奸大惡之人。李秀成評價他“忠勇信義”,認爲他耿直忠厚、吃苦耐勞、執行力強、作風踏實。
在太平天國早期八王中,秦日綱對洪秀全最爲愚忠。或者,也可以稱之爲犬忠,洪秀全要他咬誰就咬誰,要咬幾口就幾口。
曆史上,洪秀全被石達開逼迫,被迫誅殺秦日綱。出于種種考慮,洪秀全并未爲秦日綱平反,卻給予秦日綱家族以極高榮耀:
秦日綱的弟弟日南、日來、日慶、日源等很早便被封王,父親秦子以也被隆重紀念。
相比之下,洪秀全則極爲厭惡韋昌輝家族,逼得韋俊不得不投降清朝。
吳捷心裏很明白,以秦日綱的個性,必将忠于幼天王,留他在天京,無疑将威脅自己的地位。
不用說,天王府那邊也會極力拉攏秦日綱,以此消減東王府的勢力。
正好清軍江南大營正在猛攻句容,而天京事變前,秦日綱正巧負責句容、鎮江一帶的戰事。
吳捷與康可铨略一商量,拟出一紙調令,要秦日綱帶上自己在天京城内外的部隊,前往句容、溧水一帶督師。
按照程序,調令由東王府拟出,加蓋東王印玺,轉呈天王府。
太平天國官制規定,丞相以下爲官,印章上不刻名字,官員升遷需要交接印章;王、侯爲爵,印章上記得有名字,世代繼承。
如幼東王傅堯,仍然使用東王印玺,印玺上仍有楊秀清的名字。
吳捷這封奏章殺傷力十足,由陳承瑢親自呈交天王府。
天王府那邊,現由蒙得恩、賴漢英兩人共同理政。接到吳捷奏章後,兩人大吃一驚。現如今,吳捷已經受封楚王,代幼東王執政,雖不是軍師,卻勝似軍師。他在天京城内坐擁一萬五千親軍,城外又有楊輔清五千人馬。
天京似乎又恢複成了天京事變前的态勢:東王府一家獨大,再次壓過了天王府。
天王久不執政,缺少親信武裝,可倚恃的力量并不多。對于天王府來說,秦日綱無疑是天京城内最具實力的支持者。一旦吳捷把秦日綱調走,無異于釜底抽薪,将掐斷天王府在京城的最大奧援。
蒙得恩覽畢大驚,對陳承瑢說道:“楚王此舉大爲不妥。燕王勞苦功高,又是金田起義元勳。自天京事變以來,人心未定,有燕王在天京,人心方能安定。楚王将燕王調往前線督師,恐怕會引起天京軍民不安呀!”
陳承瑢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說道:“老兄此言差矣。如今幼天王繼位,幼東王襲爵,楚王親自坐鎮東王府,天京無人不服,軍民安定。哪有什麽人心不安的說法?
“況且,天京事變前,燕王便在鎮江、金壇前線督師。燕王圍攻金壇一個多月,沒有尺寸之功,反而帶兵回京,與北奸陰謀弑殺東王,釀成天京事變。
“放眼天國,不僅是翼王,還有其他無數人對燕王恨之入骨。楚王以大局爲重,并未追究燕王的過錯,反而把他派往前線督師,期望他戴罪立功。這是何等的胸懷?老兄可不能誤解了。”
蒙得恩看着陳承瑢,覺得這人形象逐漸模糊,再也不是他心目中那個曾經患難與共的老夥計了。
賴漢英也在一旁歎了口氣,說道:“老蒙,楚王說得也有幾分道理。燕王也是自作自受。他之前犯下大錯,被全國軍民唾罵,如今又大權旁落,心裏一定苦悶得很。若他能夠戴罪立功,也能将功補過,挽回一點名聲。
“況且,天國舊有規矩,天王從來都不駁回東王的奏章。如今,天京百廢待興,咱們還是以和爲貴,竭力維持天王府和東王府的團結。隻有我們團結起來,才有興複天國的希望。”
賴漢英來路不正,蒙得恩早就對他有所懷疑。無奈,他是幼天王的舅舅、正宮娘娘賴蓮英的親弟弟。天王宗親更信任賴漢英,而非蒙得恩。
蒙得恩氣呼呼地說道:“你們都同意,我能有什麽意見!咱們看幼天王怎麽說吧。”
幼天王隻有七歲,又沒受過什麽良好的教育,哪有什麽意見?最後,天王府果真下诏,批準了吳捷的奏章。
不過,秦日綱畢竟是太平天國勳臣,也是太平天國僅有的幾個王爺。吳捷不敢大意,借口視察天京城防,路過燕王府,邀秦日綱出門談話。
秦日綱聞說吳捷過來,急忙出門迎接。吳捷卻不進王府,邀秦日綱并馬而行,視察城北防務。
兩人打交道并不多。兩年前,在田家鎮之戰中,秦日綱作統帥,吳捷爲九江守将,兩人有過短暫的接觸。秦日綱堅毅、木讷、勇敢,一絲不苟地執行楊秀清的指示,給吳捷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現在,秦日綱仍然一副執着堅毅的樣子。隻是經曆過天京事變,他手上沾滿了東殿和翼殿的鮮血。面對着兵馬雄壯的吳捷,秦日綱難免感到有些不安。
吳捷說道:“燕王,最近句容、溧水一帶戰事吃緊,清妖步步緊逼。張國梁、虎嵩林、餘萬清等人都是你的手下敗将。我想來想去,隻有讓你去前線督師最爲合适。
“前面天京事變,你被韋昌輝欺騙,犯下了大錯。翼王石達開對你恨之入骨,我們東殿内部也對此很是憤怒。”
秦日綱面紅耳赤,羞愧地低下頭,不敢直視吳捷。
吳捷繼續說道:“天京事變好不容易才平息下來。我們東王府與天王府一緻認爲,不能再妄行誅戮。燕王爲金田起義元勳,一路勞苦功高,雖在天京事變中犯了錯,理應戴罪立功,以觀後效。
“燕王,東殿死了兩萬多人,北殿也被株連數廣,翼殿兩百餘口親族也被你屠殺。隻有你燕殿相對完整,未被株連,你本人也一直保留着王位。大家寬宥你的罪行,你要心存感激。
“此次前去句容、溧水督師,你可要格外用心,将功補過。不要以爲我借故打擊你,排擠你。我要想排擠你,早把你調至皖北了,讓你和石達開面對面争鬥。”
曆史上,天京事變後,各地太平軍分屬不同派系,彼此争鬥不已。最典型的,莫過于韋俊與楊輔清之間的争鬥。
洪秀全故意把楊輔清、楊宜清調至韋俊的防區,楊輔清不斷挑釁韋俊。韋俊無法立足,欲去江北投奔李秀成,又被陳玉成的部隊阻攔。最後,韋俊走投無路,投降了清朝。
吳捷已經多次通令各地,要求各地太平軍不得私相械鬥。
皖北是石達開的防區,若吳捷把秦日綱派往皖北,無異于要了秦日綱的老命。
秦日綱連忙表示:“楚王胸懷大局,秦某感激不盡。我一定盡心用命,打垮句容、溧水一帶的清妖。三天之後,我就帶兵起程,前往前線督師。屆時,還請楚王及時供應糧草彈藥。”
吳捷笑笑,說道:“燕王辛苦,糧草之事無需費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