會審公廨針對伊藤博文和三谷春樹的公開審判持續了兩天。從庭審情況看,日本武士得到了輿論的同情。尤其是伊藤博文,已經有人爲他請願,請求法庭免除伊藤博文的死刑。
作爲東方殖民事務專家、上海外僑領袖,英國駐滬領事,阿禮國熟知權力運行的本質,更明白弱肉強食的叢林法則。
伊藤博文和三谷春樹犯的是死罪,證據确鑿,事實清楚,兩人對罪行供認不諱。即便把全世界最優秀的律師找來,也不可能開脫他們二人的罪行。
阿禮國倒不擔心能否處死伊藤博文和三谷春樹。他擔心的是能否借此機會向複興會和日本施壓。對複興會,必須逼迫他們繼承滿清簽訂的不平等條約。對日本,必須堅決打壓幕府和長州藩,讓日本支付高額賠償,開放更多通商口岸。
沙俄對刺殺事件更爲氣憤。要不是日本與西伯利亞隔有海洋,一向貪嗜土地的沙俄一定會派兵進入日本本土,借機訛詐日本幕府。
沙俄駐上海的艦隊司令已經和阿禮國統一了立場,組成了聯合艦隊,向複興會施壓。
阿禮國與俄國艦隊司令密謀,打算先逼迫複興會屈服,再移兵日本,向日本興師問罪。
然而,在複興會的暗中運作下,吉田松陰的切腹、伊藤博文在庭審現場的申辯,使上海輿論風向發生逆轉。
華洋兩界對日本人抱以深厚的同情,租界内的工人自衛隊頻頻組織遊行示威,紅幫接二連三地組織罷工……
種種因素疊加在一起,使得阿禮國不得不調整對策,開始認真考慮與複興會合作的可能性。
複興軍在浙江戰場上的捷報也不斷傳至上海:先是以輕騎兵奇襲杭州,接着又以孤軍守衛杭州,然後又配合主力大敗清軍張玉良部。
根據情報,複興軍主力已經抵達蘇南、浙北,對清軍江南大營形成了包圍之勢。可以預見的是,以複興軍現在的戰鬥力,他們将繼續在蘇、浙戰場上摧枯拉朽,徹底打垮清軍江南、江北兩大營。
10月7日夜,阿禮國接受了吳捷伸來的橄榄枝,前往外灘大興公司密談。
寒暄過後,吳捷對近期一連串的事件表示歉意。
阿禮國則聳聳肩,表示自己坦然接受上帝的安排。他還說:
“日本人到領事館來刺殺我,相當于到我家中,當着妻子兒女的面刺殺房子的主人。這是一種非常野蠻、非常無禮的做法。
“感謝萬能的、無處不在的上帝,使我幸免于難。上帝不讓我死,是因爲我還肩負着更大的責任。我也将努力奮鬥,報答上帝的恩情。
“吳将軍,複興會乃是一個文明的政黨,複興軍也是一支文明的軍隊。我相信,不管是複興會還是複興軍,一定不會做出這種禽獸才做的事情。”
阿禮國一向橫行無忌,根本想不到會發生八武士刺殺這樣的惡性事件。要不是他跳窗跳得快,很可能會像普提雅廷那樣命喪黃泉。此事給他留下了深刻的心理陰影,也使得一隻腳受傷,走路一瘸一拐的。
盡管複興會一再聲稱與刺殺事件毫無關聯,阿禮國仍然抱着陰謀論,甯信其有,不信其無。
吳捷淡然一笑,坦誠地說道:“本人以個人名譽、以複興會的榮譽起誓,複興會與此事件毫無關聯。八武士的行動,完全是自發的,完全因爲閣下與日本武士結下的舊怨。
“工部局巡捕房已經全員出動,抓到了爲八武士提供情報、地圖的日本商人,拿到了日本商人的口供。此事閣下應該已經知道,何必再無端聯想到複興會身上呢?”
工部局董事會一直都以英僑居多,英國人在租界事務上說一不二。阿禮國第一時間得到了消息。他非常失望,因爲并無證據可以證明複興會參與了刺殺行動。
阿禮國冷笑一聲,對道:“八武士在複興軍中随軍戰鬥。事件爆發時,他們身着複興軍軍裝,攜帶複興軍的武器。若說他們的刺殺行動與複興軍無關,誰信呢?”
這個問題,複興會已經解釋了無數次。吳捷有些不耐煩地說道:
“日本留學生本在江西的學校裏留學,志願參加複興軍的行動。他們沒有軍籍,也不配備武器,地位與随軍的軍夫一樣,主要在複興軍中幹些雜活,順便學習軍事知識。
“日本武士身上穿的複興軍軍服,是他們在江西花錢買來的。複興軍在江西地位很高,人們喜歡穿複興軍軍服,民間有很多仿造品。正品與僞造品的區别在于軍階。
“日本武士身上的軍服沒有軍階,可以确定是僞造無疑。至于他們随身攜帶的步槍、手槍,則是偷自複興軍軍營。在此問題上,相關的證人證詞很充分,已經提交給了會審公廨。
“閣下如果不信,盡可以去會審公廨調閱證據。”
阿禮國依然不信,說道:“我聽說在複興軍中,下級必須無條件服從上級,個人沒有獨立的思考。這些證人證詞,恐怕都是上級捏造的吧。”
吳捷盯着阿禮國,非常不悅,威脅他道:
“領事先生,我此番過來,是懷着真摯的态度,試圖與領事先生消除誤會,達成共識的。如果領事先生一再吹毛求疵,我也将斷然放棄與英國交好的願望。
“在很多事務上,我們複興會與美國、法國有着更多的共同語言。出于對大英帝國的尊敬,我希望能首先與大英帝國建立起坦誠、堅固、廣泛的合作基礎。
“如果領事先生不願意與複興會合作,如果領事先生更願意與北方的滿清政府合作,我也用不着在這兒浪費口舌了。與其在這兒虛擲時光,我更希望親率軍隊,在戰場上建功立業。”
吳捷的言語之間,隐隐透着不怕戰争的勇氣,甚至帶着戰争的威脅。複興軍在吳淞口之戰中大敗法軍,已經具備了與列強叫闆的能力。
在阿禮國看來,英國是當之無愧的世界第一強國,第一個完成工業革命,海軍優勢遙遙領先。若讓英國組建一支強大的遠征軍,對付複興軍這樣的地方力量自然是不在話下。
但是,這樣的戰争成本太高,有損英國國力,無益于英國人一再追求的商業利益。況且,英國已經與滿清政府開戰,又在印度忙于鎮壓兵變,不能再輕易與複興軍開戰。
阿禮國尴尬地笑了笑,說道:“吳将軍言重了,我們大英帝國一向願意與華夏友好通商。複興會是華夏新興力量,主張殖産興業,鼓勵工商業。在這個方面,我們中英兩國具有良好的合作前景。
“但是,八武士刺殺事件非常卑劣,必須予以嚴懲。這八個武士都是日本人,背後有日本幕府和長州藩支持。我們英俄聯合艦隊一定會向日本方面施壓,要求日本道歉、賠款、簽訂新約。
“八武士一直在複興軍中随軍出征,他們敢于實行刺殺活動,離不開複興軍的武器。基于此,複興軍必須把日本武士驅離軍營,複興會也必須就此事件有所退讓。”
說到底,阿禮國還是要借機生事,逼迫複興會讓渡重要利益。
吳捷歎了口氣,說道:“領事先生,你我都是身膺重任的人,也都是事務繁忙的人。閣下對日本人的處理建議,我完全贊同。至于複興會和英國方面,我們不如敞開了講。閣下講明英國想要什麽,我講明複興會想要什麽。我們在此基礎上求同存異,達成合作共識。如何?”
阿禮國聳聳肩,爽朗地笑了起來。末了,他說:
“吳将軍,您真是一個坦率的人,一個令人尊敬的對手,與滿清那些颟顸的官員毫不相同。我欣賞您的坦誠,大英帝國也喜歡與您這樣的黑馬打交道。
“不妨告訴将軍,我們英國人的最低要求是,複興會應當承認、繼承燕京政府簽訂的一切條約,維持租界、香港以及其他各通商口岸現狀。”
英國人對條約看得很重,吳捷隻能先承認條約,再想辦法慢慢廢除了。他無奈地歎了口氣,說道:
“爲了中英兩國的友誼,複興會願意繼承燕京政府簽訂的不平等條約。作爲對等要求,我們要求英國承認複興會合法政權。不久之後,我們就要改旗易幟,建立一個共和制的國家。作爲補償,英國應該立即對我們的新國家給予外交承認。”
複興會主張民主共和,廢绌帝制,阿禮國對此一向很有興趣。從吳捷口中親眼聽到複興會要改旗易幟的事,阿禮國感到很興奮,說道:
“民主共和乃是世界趨勢,複興會采用共和而非帝制,與滿清截然不同,一定能夠赢得西方各國的支持。我個人歡迎複興會改旗易幟,也願意給予新政府外交上的承認。但此事能否成行,還要得到倫敦方面的批準。”
吳捷知道,阿禮國是英國遠東事務專家,在對華外交上很有話語權。阿禮國既然同意,倫敦方面就不會有大的意見。
吳捷站起來,和阿禮國握手緻意,說道:“領事先生,複興會期待與英國建立更加深厚的友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