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曉光和熊子莊是坐軍需署送給養的汽車到的江陰，卻并未到得要塞。

你道爲何？卻是這熊子莊說難得出來一趟，這鞍馬勞頓的，不要着急辦差，暫且歇息一下再說。

聽得熊子莊如此說詞，馬曉光心中冷笑，這厮多半又是準備安排做出賣黨國機密的勾當，且放手讓他表演，不是不報時候未到。

想到這裏，馬曉光也憊懶地說道：“一切都聽大哥安排，來這麽個破地方，沒意思透了。”

“那我們便休息一日，後天再去警備司令部……今天坐這五個多小時的車，可把我累壞了。”熊子莊道。

熊子莊這個意見正中馬曉光的下懷，他知道這厮多半會利用這一天去聯絡相關的人，自己也需要這個時間安排一些事情，參謀部的命令太急，隻能随機應變了。

次日一早，說是要休息的熊子莊早早的離開了歇腳的民風旅社，馬曉光則不慌不忙地來到了縣城南門外高明橋下的石子街。

來到了石子街的一間小茶館，徑直走到靠窗的桌邊，桌邊已有一名長衫客在品茶。

“大清早的喝碧螺春，會不會太寡淡了？”

“沒事，有鳝絲燴面就行。”

“可我更喜歡吃大肉面，尤其是無錫的。”

“啊，馬長官……啊不，馬老闆好！”長衫客對完暗号，準備起身立正敬禮。

“老黃，别整那些虛的，你知道我不喜歡這套……”馬曉光伸手阻止了黃永發。

黃永發已經在江陰呆了有一段日子，上頭又讓他在江陰盤了個小客棧，讓他無錫、江陰兩頭跑，無錫暫時沒有什麽任務，現在主要是在江陰。

馬長官的命令是讓他監視來江陰的日諜，無論是陸軍、海軍還是内務部、外務省……

“江陰現在是廟小妖風大，池淺王八多……”黃永發悄聲說道。

“詳細說說……”

“日諜所有挂得上号的情報機關都來了，把個江陰搞得像個公共廁所一樣……”黃永發開始了吐槽模式。

黃永發對馬長官本來是很尊敬的，不光是因爲上次的大黃魚。

上次的行動，黃永發對馬長官的指揮策劃和行動情報能力是佩服不已，所以對馬長官前些日子派下來的任務也是不折不扣地執行。

結果一執行卻發現，這國府的情報工作做得實在太爛，江陰這麽重要的要塞簡直讓霓虹國人如入無人之境。

一番吐槽，饒是馬長官臉皮厚比城牆也老臉微紅，當下幹咳一聲道：“那個……老黃，上峰這不是派我來了嘛……”

“也就是你馬長官，要其他人派的差，我還真讓他們另請高明……你看這江陰城裏的防諜工作，這完全是亂來嘛！”

對黃永發的抱怨，馬長官雖然剛開始有些尴尬，不過到了最後心裏卻是欣慰的。

這老黃沒有因爲職務低而忘記自己一個特工的使命和職責，正是“位卑未敢忘憂國”，抗戰中除了千千萬萬抛頭顱灑熱血的烈士，還有許許多多黃永發這樣的人，他們也許有這樣或者那樣的問題和困難，也有不少的吐槽和抱怨，但除此之外仍然堅守着自己的崗位，恪盡職守，他們也是值得尊敬的。

耐心地傾聽完老黃的碎碎念，馬曉光則不徐不疾地将自己的計劃和盤托出，聽得老黃是連連點頭，不斷稱善。

“還是馬長官您考慮周全，屬下不能及萬一……”黃永發聽完馬長官的計劃和指令連連贊道。

“我又不是孫悟空，沒有三頭六臂，還得靠大家……記住你的任務是潛伏，搜集情報，不要參與行動，明白嗎？”馬曉光沉聲對黃永發說道。

離開石子街的時候，馬曉光還是小心地觀察了周圍的情形，避免後面跟上尾巴，雖然老黃已經确認過，但是特工工作可容不得半點馬虎。

一般工作疏忽了最多要錢，特工工作出簍子就是要命。

又去了幾個地方，聯絡了該聯絡的人，下午飯點的時候馬曉光回到了民風旅社。

熊子莊則是天黑了好久之後方才返回，回來時帶着一身酒氣，一副意猶未盡的模樣。

一夜無話，很快天明。

馬曉光和熊子莊早早的起身，換上了軍裝，付賬的時候卻把旅社的掌櫃看得一愣。

沒有理會收了房錢還沒回過神的旅社掌櫃，馬曉光和熊子莊按約定到了警備司令部搭乘前往要塞的交通車。

……

江陰自古以來便是兵家必争之地，素有“江海門戶”之稱。

萬裏長江自京口折向東南流到江陰驟然縮至不足1500米，然後江面放寬，最後奔騰入海。

早在大清康麻子年間，此處便有駐防官兵開始建造炮台。

到了“一二八”事變之後，霓虹國狼子野心昭然若揭，威脅日大，國府也開始整軍備武，也是對要塞炮台進行過大規模的整饬和加強。

江陰要塞共有黃山、東山、西山、蕭山、鵝山等八座炮台，配備各種口徑火炮33門，另設若幹移動火炮以出其不意地打擊敵艦，以現在江陰江面的寬度，就是普通火炮都能輕松打過對岸，隻要火力配屬得宜，完全能夠徹底封鎖江面。

和要塞的聯絡官褚正廷中校交接之後，兩人帶着要塞方安排的一個警衛班的國軍弟兄便開始了勘察工作。

在勘察時馬曉光發現，長山北面山腳和西山腳，正在修建四個新增的簡陋炮位和通用炮兵掩體。

正在修建的炮位和掩體十分的敷衍，側面居然使用填砂的油桶加固，看上去就是臨時炮位，看得人心裏一緊。

馬曉光可是非常清楚，未來江陰要塞這些不起眼的炮位上将要安裝的大炮會在戰争中發揮巨大的作用。

這些炮位将要安裝的是四門漢斯國萊茵金屬公司的SKC/28型150毫米炮，也是俾斯麥級戰列艦和沙恩霍斯特級戰巡副炮的岸防版本，“大西洋壁壘”中的要塞炮也多用此炮，可見性能之卓越，可謂一代神炮。

在蕭山和東山炮台上，情況也是如此，這邊添置的是八門漢斯國SKL/45型高射炮88毫米高、平兩用火炮，此物也是一代神器，即是後來大名鼎鼎“沙漠之狐”的反裝甲利器——Flak18型88毫米高射炮的前身，性能也非常優異。

看來參謀部的高參們還是識貨的，這些火炮比霓虹人的火炮強了可不止一點，後來的戰争中國軍炮兵和這些火炮的表現充分證明了這一點。

可惜兩國的差距不是幾門先進的大炮可以短時間抹平，這是國力和體系的代差！

要塞的主陣地上隻有一座混凝土掩體，觀瞄戰位、彈藥儲存戰位、急救戰位……這些輔助戰位現在也隻是畫着白線，還沒動工，要是馬上打起來了怕是神器都成燒火棍啊。

雖然看得心裏哇涼，馬曉光還是一絲不苟地做着自己的參謀工作，一筆一畫地畫着要塞的防禦圖。

熊子莊則完全是另外一副做派，他是一臉輕松，仿佛是出來春遊的，還肆無忌憚的拿着一個相機到處拍照。

由于要塞陣地炮位衆多，一時半刻是完不成勘察的，忙乎了一整天，馬曉光才完成了一座炮台防禦圖的繪制。

按條例繪制的防禦圖是不能帶出要塞的，參與繪制的人員也是不能離開要塞半步，工作期間也不允許和外界通訊。

這也是兩人昨日都不着急報道的重要原因之一，江陰城裏雖然鬼影重重，這邊看要塞的防備工作還尚可，至少形式上和表面上的工作還是做了。

所以當晚日間的工作完畢之後，馬曉光和熊子莊就隻能在要塞的營地裏歇息了。

兩人是合住的一間新修的水泥房，說不上好，不過這是陣地，對于參謀部下來的，這已經是優待了。

這裏是要塞，自然沒有什麽娛樂項目，甚至連收音機都沒有一台，當真是能夠無聊的淡出鳥來。

“他麽的，這特麽什麽任務，整個一個坐牢嘛！”熊子莊頗有些不忿地吐槽道。

“唉，熊大哥，這裏是要塞，擱戰時就是前線，能給我們一間屋子睡覺算不錯了。”馬曉光似笑非笑地安慰自己的塑料大哥。

“還是兄弟你心寬……我說兄弟你豔福不淺啊，就這麽三天兩頭不着家，你舍得？不怕出事？”

“有什麽舍不得的，這是軍令，我們隻能照做而已。”馬曉光無奈地說道，心想這厮又在打什麽壞主意？

“媽的，沒意思透了，要不整兩口？”熊子莊突然鬼鬼祟祟地說道。

“不好吧？這裏是要塞唉……”

“嗨，有什麽好不好的，再過一會兒就吹熄燈号了，大家都是兩腿一伸困覺了事，誰管你？”

“問題是沒有酒啊！”

“哪會沒有？你看！”熊子莊話音未落，從懷裏摸出一個銀色的西洋酒壺。

拿出酒壺放在床頭櫃上，熊子莊又從挎包裏摸出一個牛肉罐頭和一包肉幹。

“嗬，可以啊？大哥早就有準備？”馬曉光奇道。

“兄弟見笑了，大哥我早就知道來這裏不是什麽好差事，所以準備了這個，要不這漫漫長夜可不好過……來走一個？”熊子莊一邊說，一邊将酒勻在了兩個軍用搪瓷杯裏。

就這樣，兩人你一杯，我一口，就在這江陰要塞的水泥屋裏喝起酒來……

過了不久一會兒，酒便喝完，兩個杯子見了底。

“唉，大哥，這酒好烈！有些上頭啊，不行了，不行了……我等躺一會兒！”馬曉光兀自念着，一頭倒在了床上，很快就發出了均勻的呼噜聲。

“思克兄弟！再整點？”熊子莊使勁推了推馬曉光，一點反應沒有。

熊子莊笑了。

他熄了燈，悄悄地帶上門，出了小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