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淵想不明白，這個年代的衙門到底是幹什麽吃的。

犯下多起命案的施老三，似乎每天都逍遙快活，死在他手上的人，好像被塵土掩埋的幹幹淨淨，竟然從來都沒有人察覺到在這個城裏藏着這麽一個惡人。

顧淵跟在施老三身後，親眼目睹他殺死了兩個老人，賣掉了自己的孩子，還糟蹋了兩個姑娘。

偏偏，他還在賭場裏逍遙快活，在勾欄裏喝着花酒。

終于。

在一場酒後，施老三親手掐死了已經失去孩子已經瘋瘋癫癫的妻子。

在意識到自己又殺了人，并且還是自己的結發妻子後，施老三表現的有些慌張。

趁着夜色，他将自己的妻子拖到了山上準備掩埋。

可就在他刨坑的時候，卻從土裏挖出來一個箱子。

箱子打開，裏面是金燦燦的金條。

别說施老三。

就連站在施老三身後的顧淵，此刻也愣住了。

他瞪大眼睛，不可思議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施老三将金條放在嘴裏咬了咬，頓時狂喜。

“發了……發了！”

和狂喜的施老三不同的是，此刻的顧淵，眼神黯淡了許多。

他一直期待着，接下來會發生轉機，哪怕是突然竄出來一條蛇，能夠結果施老三的性命。

但是這樣的事情并沒有發生。

捧着那一箱金條回到家中的施老三，對外便說自己妻子受不了打偷偷跑了，而旁人似乎也接受了這樣的說法，甚至都不曾有人多詢問兩句。

又也許，有些人猜到了什麽，可事不關己高高挂起，誰也不願意招惹施老三這樣的潑皮無賴，特别是沒有确鑿證據的情況下。

若是得罪了這樣的人，才真的是永無甯日。

而有了那一箱黃金的施老三，生活也發生了變化。

他本身便心虛，怕被人看出暴富，于是便帶着黃金去了别的地方，然後購買了幾間臨街鋪子，光是收租，都能衣食無憂。

之後，他購買大宅，娶妻納妾，出門都是前呼後擁，随後又招來一些人開了幾家賭場，日進鬥金。

他在當地拉攏官員，俨然成爲當第一霸，還多子多福，成爲遠近聞名的顯赫家族。

顧淵的臉上露出了茫然的神色。

想想做了一輩子好事，卻遭遇橫死的童老爺。

在看看面前無惡不作，卻能夠腰纏萬貫妻妾成群的施老三。

顧淵突然覺得，這有些可笑。

天明法師說，要讓顧淵看一看因果。

但是現在，顧淵什麽都看到了，唯獨沒有看到因果。

等到煙霧散去，金光收斂，顧淵已經重新回到了降佛塔的第七層。

當看到天明法師那道背影的時候，顧淵恍如隔世般。

黃粱一夢，一枕黃粱。

時間仿佛已經過去了很久，眨眼間又覺得不過彈指間。

大殿中，還彌漫着那股香味，但是此刻，顧淵的心卻靜不下來。

“法師，我不懂。”顧淵頓了頓，組織了一下語言，開口說，“您說，讓我看因果，但是，我什麽都看到了，唯獨沒看到因果。”

“你看到了。”天明法師笑着說道。

顧淵皺着眉頭，還沒開口，天明法師又說道：“你看到的，便是我看到的，這都是因果。”

顧淵思索了片刻，說道：“童老爺，和施老三之間有什麽因果嗎？”

“沒有。”

“那就是出現在童老爺和施老三頭頂上的幻象了。”顧淵恍然大悟，說道，“我明白了，童老爺的前世是響馬，作惡多端，所以這一世，雖然做了許多好事，卻還是落得個橫死。而施老三，上輩子是那個女孩，因爲救了一條生命，這輩子就有了福報，是這樣嗎？”

雖然顧淵依舊覺得這樣的善惡因果不合理，可這也是顧淵現在唯一能想到的解釋了。

上輩子做了惡人，這輩子就算是善人，也依舊不會善終。上輩子做了好事，這輩子就算是個潑皮無奈，也會有善果。

而天明法師看透的因果，就是這樣嗎？

本來顧淵以爲，這已經是足夠讓人難以接受的了，可天明法師接下來的一番話，又讓顧淵陷入了更深一層的迷茫。

“不是，幻象中，并非前世，也無今生之說。”

“不是前世今生？”顧淵本來都以爲自己找到了答案，可現在又被天明法師給推翻了。

顧淵苦澀道：“法師，我天資愚鈍，實在是猜不着，還請法師指點。”

天明法師撥動着佛珠，似乎是在用這樣的方式壓抑着心中的迷惘。

“童善人頭上的幻象，是響馬殺人。響馬濫殺無辜強取豪奪是因，童善人橫死響馬之手是過。而施老三頭上幻象，是稚童救狗。稚童救狗是因，施老三挖出黃金是果。

善因結善果，惡因結惡果。響馬種下惡因，童善人收獲惡果。稚童種下善因，施老三收獲善果。這，就是因果循環，現在明白了嗎？”

顧淵愣了很久。

他感覺，天明法師說的似乎挺直白的了。

可他總覺得，這其中少了些什麽。

“不對……不對不對！”顧淵使勁搖了搖腦袋，頭腦終于清醒一些，“天明法師，你說的不對！”

“哪裏不對呢？”

“那惡因，是響馬種下的，憑什麽是行善積德的童老爺收獲惡果呢？那善因，是小女孩種下的，憑什麽是潑皮施老三收獲善果呢？如果說他們是輪回轉世，姑且還能理解，可響馬和童老爺有什麽關系呢？小女孩和施老三，又有什麽關系呢？”

“沒有關系，響馬和童善人之間沒有瓜葛，隻有因果。稚童與潑皮亦如是。”

“既然如此，那這因果就錯了啊！”顧淵嚴肅說道。

“是啊……”天明法師緩緩合上眼睛，“不該是這樣的，對吧？你也是這麽覺得的。你種下善因，善果卻不在你身，旁人種下惡果，就算你行善積德，惡果也可能在你身上……憑什麽呢？

都在勸人向善，都說善有善報，惡有惡報，可他們卻不說，善報未必在己身……作惡多端的人也許會得到别人善因結出的善果；行善積德的人也許會得到别人惡因結出的惡果。不該是這樣的……”

他撥動佛珠的速度，突然提升了許多。

面前這位法師，心中不靜了。

“法師，這就是您心中的迷惘嗎？”顧淵問道。

“自從看透因果，我再也不敢直視如來。”天明法師的聲音有些低沉，有些迷茫，“萬法皆空，因果不空。可我覺得，佛不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