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9章 有意的善終和無意的善終
卻說張獻忠派特使給劉進忠下達了聖旨後,感到心中稍稍松了口氣,就盤算着征集船隻,夜裝木鞘的事情了。
然而,張獻忠的撤出西京的準備工作并沒有停止,重慶那邊卻連連報告曾英十分猖獗,要不是重創了他兩次,殺了他手下幾個高手大将,他還不會消停,但現在仍然占據着幾個縣城,雙方處于僵持狀态。張獻忠給信使帶回的口信是,要是遇有機會,就繼續削弱曾英,并伺機消滅。宜賓這邊,前段時間,隔三岔五還有報告,說是仍然還在找尋楊展的下落,但自布署九嶺山伏擊戰以來,一混有十多天了,還沒見到宜賓派信使來報告,也不知找到那個楊展沒有?
北面的遠哨卻飛馬回來報告,說九嶺山伏擊後沒幾天,豪格的大軍已經過了劍門關,不日就能到達江油了!
因爲離撤離的日子不多了,張獻忠本來想要親自去一趟西營,看看王泗老兄殺袍哥人家殺得怎樣了,卻沒想到這個豪格竟然來得這麽快!于是,也就顧不得王泗那裏殺人的進程了,立即下令,讓汪兆麟、嚴錫命負責指揮,派中軍将軍王尚禮帶上他手下的一千人,分乘二百艘征來的大船,每條船裝五根大青杠樹做的木鞘,裝不完的,船大的,就多裝一根,總之連夜把一千餘根木鞘裝完,第二天一吃過早飯,軍隊就在船上插滿旗幟,做出一副去出征的樣子,浩浩蕩蕩,順河而下,準備到了江口兩江相彙的三角灘外面的深水區段,就把木鞘掀到水裏,然後再順水走上一段,找渡口上岸,走路從陸地回西京。另外,讓王國麟立即向除重慶、城口和宜賓三處以外的所有外衛營、五軍征戰營發出急令,立即晝宿夜行,朝西京西北面的趙鎮集中,凡先到趙鎮的,就抓緊時間渡江,一律渡過沱江,封鎖住渡口,在江那邊等候朝廷人馬和後到的人馬。
這一次,張獻忠沒有安排内衛營的人馬,更沒有安排林寒山、張同生和他的四個義子去江口掀木鞘,就是怕他們不小心說漏了嘴,不但沒有安排他們去做,甚至沒有告知他們這件事兒。
也就是兵部的撤離令到了劉進忠手上之時,劉進忠說是即刻安排開拔,但等傳令兵離開軍營前往涪城去後,劉進忠就下令立即開拔,但卻不是朝着羅江方向走,而是朝着秀水方向去了!
涪城的郝安常他們開拔路過金山時,見金山軍營已是一座空營,就以爲劉進忠先收到命令,走到前面去了。
張獻忠本人在忙啥呢?他認爲,對付方興未艾的清朝大軍,和與腐朽沒落行将就木的朱明軍隊周旋,不可同日而語,而南明的餘孽雖不足慮,卻也像綠頭蒼蠅一樣煩人,沒法不去面對,那麽,就算前十幾年積攢了雄厚的财力,但往後的敵手是滿清,李自成的闖軍軍力應該還在咱王家軍之上,拿下了北京,坐上了龍椅,都被滿鞑子輕易打敗還追着消滅了,可見要打赢清軍,不是易事,更不是短期内的事!特别是在九嶺山,清軍被咱吃掉了五萬人,清軍對咱更不會輕敵,他越不輕敵,咱就越沒機會,可見,往後與清軍周旋,不到萬不得已,是不能正面對陣的,隻能用以走制敵,出奇不意的方式來先消耗、後消滅,才能戰勝清軍,于是,這就注定了今後的戰事不僅時間長,而且會居無定所,成天都要行軍、打仗。
既然是如此形勢,那麽,張獻忠怎能帶着一群後宮的娘娘妃嫔和幼子一道,拖兒帶母地不停轉戰呢?但要是把家小都留在西京,清軍一旦到了西京,知道了誰是咱張獻忠的女人和幼子,哪些人家是咱張獻忠的嶽丈,那他們還有活路嗎?殺了他們吧,不但咱張獻忠自己下不了手屠殺親生骨肉,就是命令手下去殺,手下且不說能不能下得去手,誰又敢動刀來殺咱張獻忠的女人和幼子呢?
爲處理家小,張獻忠還很是犯難,所以在下令撤出西京前,他竟然把王泗那裏給忘記了!不過,有一點,張獻忠是很堅定的,那就是決不能讓自己的家人落到滿鞑子手裏!
就在汪兆麟、嚴錫命安排王尚禮帶兵拉着木鞘去國庫領取并裝載金銀财寶的當夜,張獻忠想到了他給左良玉出的主意,就開具了一紙手令,去國庫支領了九百兩黃金,四千五兩白銀,拿到後宮裏來,分成九份。
另外,派人分别去把娘娘妃嫔們的九個嶽丈請到後宮來,又把娘娘妃嫔九人也叫到後宮來,說:“九位嶽丈,九位娘娘,時間緊迫,就長話短說了,你們且聽朕把話說完,不要再發問,不要再多言,隻管按朕的話去做就對了!當前,南面,重慶和宜賓都有南明餘孽進攻咱大西,這本不足慮,國内袍哥禍患,也已盡除,但來自北面的清朝大軍,卻不可小觑,朕之前與行将就木的朱明軍隊周旋,那是入魚得水,但和清軍打仗,就不可同日而語了!朕雖然前十幾年積攢了雄厚的财力,不怕打仗,但往後的敵手是滿清鞑子軍,李自成的闖軍你們應該知道吧?闖軍的軍力,隻會在咱王家軍之上,李自成都拿下了北京,坐上了龍椅,還被滿鞑子輕易打敗了,而且還被追着消滅了!可見,要打赢清軍,不是易事,更不是短期内的事,特别是朕的大西軍在九嶺山吃掉了五萬清軍的先頭軍,清軍對朕更會仇恨萬分!往後與清軍周旋,不到萬不得已,朕的大西軍是不能和清軍正面對陣的,隻能用以走制敵,出奇不意的方式來消耗清軍,最後才能戰勝清軍,但是,這就注定了今後的戰事不僅時間很長,而且會居無定所,成天都要行軍、打仗,所以,朕是沒有辦法帶着家小成天東奔西跑的!
“有一點,是肯定的,因滿清派使節來招安朕,朕是殺了滿清使節的,朕又吃掉了滿清五萬先鋒軍,滿清對朕必然恨之入骨!朕必須撤出西京,才能夠與清軍周旋,但怎能帶着後宮娘娘妃嫔和幼子一道不停轉戰呢?朕若是撤出了西京,卻把家小都留在西京,清軍一旦到了西京,知道了誰是朕的女人和幼子,那些人家是朕的嶽丈,那你們還能有活路嗎?朕也想過,爲了你們不死在滿鞑子手上,不受滿鞑子的淩辱,朕在撤離前先殺了你們,然而,不但朕自己下不了手殺親生骨肉,就是命令手下來殺,手下且不說能不能下得去手,誰還敢動刀來殺朕的女人和幼子呢?
“所以,朕想來想去,還隻有這樣爲最好,你們還有一天時間準備,你們明天白天務必安排好,抛棄掉西京城裏的一切,雇好轎子車馬,晚上趁夜帶上金銀細軟,再帶上朕給你們準備的每家人一百兩黃金、五百兩白銀,不準到皇宮來道别,直接快快逃離西京!目下全大西國内,被殺光了袍哥人家的地方多的是,你們各自跑得遠遠的,去選一個所在,改名換姓,每家人都在鄉間任意圈占數百千來畝田地,将就被殺了人的舊房,暫時住着,不但改名換姓了,面子上還要裝窮,穿得破舊些,等待世道穩定了,再拿錢出來蓋大莊院,置大家業!”
九個娘娘和九個嶽丈一聽,哭的哭,說話的想說話,張獻忠高聲吼道:“金銀已經給你們分裝好了,娘娘們也不要再去收拾首飾了,拿上錢,快快滾回去做準備!再晚了,捱到朕心裏受不了了,就會把你們全都殺了!”吼完大踏步走了出去。
宮中的内侍們趕忙分别替九個娘娘父女,提起金銀包袱,催促道:“還不快走!當心皇上傷心受不了,真殺了你們呢!快走,走啊——!小的們把你們送到家,趕緊準備離開西京吧!”
第二天,正宮娘娘謝氏,東宮娘娘許氏,西宮娘娘蘇氏,後宮妃嫔王氏、胡氏、陳氏、祝氏、林氏、賈氏九戶人家,白天做好了準備,玩上真不敢到皇宮來道别,在皇宮衛隊的護送下,出了西京的南門,又再朝前送了幾十裏,就由着九家人家自行前去了……
張獻忠在汪兆麟、嚴錫命和王尚禮他們連夜到庫中裝木鞘拉出去裝船的當夜,把他的九個娘娘妃嫔全家說服加壓服,打發走了後,他自己這個殺人如麻鐵漢子,竟然回到他的寝宮,一頭鑽到龍床上,雖然他是一個沒有眼淚的人,但卻紮紮實實地傷心了一回,什麽時候睡着的,他都不知道……
第二天,也就是王尚禮帶船隊去江口的這天,王國麟頭天下午安排的前往各營飛馬送達撤出命令的傳令兵,一大早就提前吃了早飯,各自騎馬出發了。
到了午後一點兒,到西營的傳令兵把命令送到了王泗手中,王泗對傳令兵說:“兄弟,你回去向王閣部說,我們西營正在屠殺四近的百姓,還沒殺完呢,請朝廷和皇上先撤,我西營軍抓緊殺完百姓,立即就會開拔。”
王泗把傳令兵打發走後,當即召來手下将校,說:“兄弟們,近期以來,特别是近日以來的形勢局面,你們都是知道的,王某就不多說了。剛才,兵部的撤退命令已經下達,這說明滿清的大軍,已經要打到西京了,而南明的餘孽,也一直沒有停止進攻大西,大西國在西京是呆不住了,今後能否打敗清軍重建大西國,還是未定之數,然而,我們畢竟沒有真殺西營百姓,雖然剛才的托詞上說得過去,但紙裏包不住火,早晚會被皇上知道我們沒有殺百姓的,等皇上知道了,那我等犯的就是欺君之罪,都會掉腦袋的!兄弟們,你們和王某,兄弟這麽多年,如同一母所生,王某不忍殺百姓,也不忍你們被問斬,王某有這樣一個想法,兄弟們看行不行哈!”
将校們都說:“我們兄弟這麽多年了,全憑王兄安排便了!”
王泗說:“當然,要是清軍太強大,大西軍就沒有翻盤的勝算,王某覺得,咱們也不能投降滿清,那到底是是叛國!但咱們做滿清的自然順民,就不等于投敵叛國了,所以王某想,咱們的大軍裏面,不是有很多兄弟都做了百姓的姑爺了嗎?還有很多拜把子兄弟、師徒、幹親家之類的,已經都在當地有家室了嗎?朝廷正忙于撤離,而且是往東北面走的,咱們這裏,幾天之内都不會有事,咱們這個西營大軍,不如趁這幾天,散夥爲民算了!”
“兩萬人啊,怎麽來散夥呢?”衆将校問。
王泗說:“隻要你們同意,咱們把軍中的銀兩、糧食、物品和酒,不論是官還是兵,大緻平均地分給每一個人,然後,已經和百姓成了親朋的,自然是各自回家,願意另行認親到百姓家的,就全憑自便,原意自己去買點兒田地或者做個生意的,也都自便,哦,對了,不是還有很多殺光了人的空田空地空房子嗎?也可以各自去選些地方,自由自在地去當個新地主呀!甚至,有興趣的,也可以占山爲王,當義匪啊,就是有一點,我王某人的手下,決不準誰當渾水土匪,那王某就決不輕饒!”
衆将校聽了,相互看看,都相互點頭,紛紛說:“聽王兄這麽一說,别說兩萬人沒法散,就有二十萬人,二百萬人,也遠不夠填補那麽多殺光了人的地方啊!行,這個主意好,那就請王兄趕快安排吧!”
結果,在三五天後,西營軍就真的散夥了,因爲有的是空田空地空房子,這些當兵的,又不怕冤魂死鬼,除了已經在西營安了家的和有的做生意的,全都朝西京的南面、東面一帶地方去尋找物色地方,各自安家落戶了。
王泗本人哪兒都沒去,人混熟了,不想離開,就在西營開了一家武館,傳授武藝,空閑時就免費爲當地開了燒坊的人家指點釀酒。
待到滿清平定四川,重建四川各級政權後,西營的百姓感恩于王泗軟拖硬抗,沒有執行七殺令,保住了西營方圓近百裏的百姓性命,而且還教會了很多西營人釀酒,也給西營很多家庭帶去了人倫幸福,就有西營當地德高望重的人提議,以西營的軍營舊址爲中心,把西營建成一個鎮子,就用王泗的名字來命名,就取名“王泗鎮”!
也不管王泗本人同不同意,西營人就真的建起了王泗鎮,還湊錢在鎮子中心爲王泗豎了一尊王泗将軍相,以便永久紀念既讓西營人活了下來,又爲西營人帶來了皇家禦酒釀酒工藝的王泗将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