瘟疫日甚一日，再這麽耗下去，唐軍隻會被疾病拖死。
這場仗之前，唐軍已經跟南诏交手過好幾次，敗戰無數卻屢屢有人逃生，然後回到長安大肆宣揚如何大勝。
見識過南诏、吐蕃人的勇猛，李九州并不懼怕，比起人，瘴氣和瘟疫是最可怕的。
在終于想好了之後，李九州來到楊國忠營帳。
“楊公，不如我們假裝撤退，将敵人引過江來，留下一隊人合圍殲之，另一隊人便可趁機渡過江去。”
楊國忠還沒發表意見，李宓第一個站出來肯定了他的建議。
李宓是軍中僅次于楊國忠的二号指揮，他的話楊國忠還是會認真考慮。
“再這麽拖下去，恐怕士兵已病死了半數以上，到時候再想一戰也不行了。”李九州又說到。
楊國忠還在猶豫。
“楊公若是不放心，我願率一隊人馬渡江，你們剩下的人，合殲過江之敵。”李九州回頭看了一眼角落處的陸千年。
陸千年站了出來，“我願陪李将軍一起渡江。”
楊國忠終于點頭答應了：“那便依你之計行事，還有，我隻等你一天，若是你們那邊勝了，大軍便殺過去，拿下南诏，你們若是一天還沒回來，我便撤軍回長安，我們不能白白送死。”
“多謝楊公成全。”
李九州退出帳來，主動出擊，總比坐以待斃好，這話，他先前在嶲州便說過。
“江水湍急，我軍船隻極少，大橋又被敵軍死守，你待如何渡江？”陸千年追了出來。
“遊過去。”
“你瘋了，很多人會死在江裏的。”
“我到江邊看過了，有個地方敵人守備較松懈，待敵軍進攻時，一撥敢死隊先趁夜遊過去，攻占橋頭，我軍大部隊方可過去。”
這是李九州第二次跟陸千年說起“敢死隊”這個他聽不懂的詞。
這也像他的作風，爲了成功，不顧人命。
陸千年感受到了他的決心，便問道：“那誰帶人遊過去攻占橋頭？”
“你随我來。”李九州上前走去。
召來了萬南山、姜沖等人，說了計劃，李九州高聲問道：“你們誰願意帶人前往？”
萬南山是北方漢子，不識水性，這件事上倒沒有回答得那麽爽快。
“我識水性，我帶人去吧。”姜沖站了出來。
“好！”李九州拍了拍他的肩膀，“你便去點五百名熟悉水性的士兵。”
陸千年隻是張大了嘴巴看着他，不明白在送命這件事上還有人如此積極。
姜沖信誓旦旦的說道：“李将軍請放心，我一定完成使命。”
李九州于是跟楊國忠要來了一萬兵馬，當着衆人的面，面朝壺山方向，燒起了簡單制作的“紙錢”。
“這些錢是我欠你們的，安心花吧。”李九州邊燒邊說。
引得衆人連連淚下。
燒完了紙錢，李九州起身，将脖中的平安符摘了下來，給姜沖帶上：“此去兇多吉少，你戴着它，若能活着回來，再還給我罷。”
看着姜沖紅紅的眼眶，李九州也不再啰嗦了。
“去準備吧。”說完了這句話，李九州轉過身去，避開了衆人的目光。
原以爲他會再說些出征前鼓舞士氣的話，大家都不理解他此時的冷漠。
姜沖卻不在乎這些。
壺山上那麽殘酷的戰鬥都挺過來了，誰還會害怕冷漠？
計劃這便開始了。
夜黑風高，當唐軍緩緩撤退時，對岸的敵軍果然像蒼蠅追着蜜糖般追了過來。
他們先前全殲了大唐六萬精銳，這次也要将這二十萬拉胯的軍隊全殲在此。
敵軍守在對岸的大部分主力都已過了江，隻留下數千人守在對岸。
時機一到，姜沖帶着五百人下到了江中，沒有激起一朵水花，朝對岸拼命的遊了過去。
這邊的敵軍追了數十公裏，被山林中突然殺出的李宓大軍團團圍住。
那邊厮殺激烈，卻不關李九州這邊什麽事。
他和陸千年帶着一萬大軍潛伏在樹林之中，緊緊盯着對岸的橋上。
又是駭人的寂靜。
李九州盡量讓自己少眨幾下眼，以免錯過對岸的一絲動靜。
無窮無盡的蟲鳴鳥叫聲在耳朵裏吵個不停，讓人聽得心煩。
“成功了，姜沖他們成功了。”看着橋上慌亂的敵軍，萬南山高興的叫到。
“沖！”李九州一聲令下，一萬将士前前後後擠上了橋。
“快放火，把橋毀了。”橋那頭的敵軍首領高呼到。
“不好，他們要毀橋。”萬南山高喝一聲，像脫了缰的野馬，不要命的沖殺過去。
躲過了密如雨注的箭林後，萬南山帶頭殺到橋頭，搶占了橋頭險要的地形。
還在橋上的士兵紛紛望向從橋上跌落江中的同伴，随着一陣陣急促的水流聲不知去向。
李九州在費力躲過了幾支散箭後才有空看了橋上的士兵一眼，高聲呵道：“死人很好看嗎，如果不想像他們一樣就趕緊給我往前沖。”
敵軍開始潰退，逃跑，唐軍勢頭正盛，開始猛追。
赢了，打赢了，唐軍成功奪取了這座過江唯一的大橋。
李九州回頭看了看這座大橋，硝煙正慢慢散去，整座橋像是被屍體鋪成的。
敵軍已遠去，李九州也下令放棄追擊，士兵們歇了口氣，站的站，躺的躺，坐的坐。
還有一些氣喘籲籲卻又止不住好奇的，一直在死人堆裏扒拉着，想看看南诏人到底長什麽樣子，也想看看死去的有沒有自己的熟識。
李九州隻是靜靜的看着他們。
泸水那邊的敵軍已殺出了李宓大軍的包圍，來到江邊，卻被眼前的一幕驚到了，接下來等待他們的，隻有死亡。
又成功擊退了試圖從橋上沖過來的敵軍後，沒死的人傻呵呵的樂了，看着敵軍被全數殲滅。
李九州喘夠了氣，站起身來，終于想起了什麽事。
他朝着疲憊不堪的人群中揮動着雙手：“姜沖，姜沖在哪？”
萬南山和幾個人擡着一具面目全非的屍體走到了他跟前。
李九州從這個光秃秃得一毛不拔的腦袋認出了他。
“姜沖死了。”萬南山放下了屍體。
李九州辦開姜沖死死握着的拳頭，拿出了他掌心中的平安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