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诏和吐蕃聯軍就在對面擡眼可見的平地之上，大帳之中燈火通明，人馬穿梭其中。

唐軍這邊則是一片寂靜。

這将是他們在這裏的最後一次戰争，打完了這次，便可以回長安，回家。

李宓帶着十餘位铠甲遍身的領軍，整裝待發。

這一次隻能勝不能敗，若是敗了，所有人都會死在這。

敵軍的彪悍敢戰衆人都是知道的，誰都沒有必勝的把握，是以沒有人開口說話。

李九州則是揉着自己的眉頭，低頭沉思。

猛然擡起頭，李宓已發出了命令：“出發。”

“等等。”李九州做了一個決定，“敵軍并不是草包，陸将軍此去，不一定能将敵軍主力引出，我再率一隊人馬，待陸将軍與他們交手時，偷襲敵營，敵軍應會全力出擊。”

在戰場上，低估對手，便是輕視自己的生命。

“好。”李宓的回答簡單而幹脆。

他欣賞李九州的膽識，也需要他這樣的手下，敢想敢拼敢死敢沖。

行動這便布置完成。

陸千年先率三萬大軍偷襲敵營，見好便退，引出敵軍。

李九州再帶八千人趁混亂再偷襲敵營。

敵軍若大舉出動，便将其引入布好的口袋陣中。

李九州走出帳來，高呼：“萬南山何在！”

萬南山應聲而出。

“準備出發。”

八千人貓在見不得人的角落。

“将軍……”，黑暗之中，一個士兵的聲音在李九州耳旁輕輕響起，“你說咱們這一仗能赢嗎，若是赢了，咱們這些人能剩下幾個，若是赢不了，有沒有人給咱們收屍？”

周圍趴伏着的人都默默無聲。

李九州擡手便想給這個多嘴的家夥一個耳刮子，正值拼命之際，最忌諱的就是這等擾亂軍心的話。

但最終他這巴掌也沒落下，誰也不想死，面對死亡，害怕是難免的事，何況人心都是肉長的，誰也不是鐵石心腸。

經曆過之前的戰争，與南诏吐蕃聯軍的幾次接戰，誰也不敢再小看這群所謂的“蠻子”了，敵軍的強悍和骁勇着實讓他們感到心驚肉跳。

估計過了這場仗，誰也不會願意再來到這個鳥不拉屎的地方了。

不過每個人都支起了耳朵，睜大了眼睛，這時他們已經聽到前方敵軍大營中的呼喊聲，不一會，火光四起。

看來陸千年已帶人殺進去了。

半晌過後，李九州轉過頭對着衆士兵，“能不能活着回去，就看這一仗了，隻有越不怕死的人，才越能活到最後。”

“沖！”李九州擡起手揮了揮。

盡管大多數人根本看不見他在揮手。

厮殺聲漸漸清晰，敵軍在通亮的火光下疾馳追趕着前來挑釁的唐軍，李九州的八千人馬就藏在離他們不遠的地方。

一聲大喝，腳步聲如鼓點想起，瞬間打破了這裏夜晚的平靜，萬南山帶頭沖了上去。

嗖嗖嗖，勁弩破空的聲音聽上去分外凄厲，跑在前面的士兵甚至沒有任何反應便倒下了。

猝不及防之下，後面的士兵有些慌了。

李九州提刀向前，一支疾飛而至的弩箭從他耳邊呼嘯而過，直直插進地上。

見主帥如此拼命，士兵們一個個鉚足了勁，喊破了嗓子的往前沖。

殺氣騰然而起，一雙雙本來緊張的眼睛散發出狂熱之色，那些想回家的士卒也發洩般的舉起刀槍狂呼亂叫。

喊殺聲如同暴雨般響起，敵軍大營喧騰了起來，夜晚的甯靜徹底被撕了個粉碎。

所有士兵都握緊了手中的兵刃，以最快的速度沖進了敵營中，四處點起火來。

“快滅火。”一個敵将邊喊着，邊帶了大隊人馬朝李九州這般沖殺過來。

見目的達到，李九州大喝一聲：“撤退。”

黑暗之中，不知有多少支箭騰空而起，發出悚人的嗖嗖聲射了過來。

邊殺邊退，将擋路的敵軍砍翻在地，踩着血淋淋的屍體狂奔，身後敵軍怒吼着追了上來。

追趕陸千年的敵軍反倒被前後夾擊了，陸千年也帶人回頭殺了過來。

将追趕的敵軍殺了一通，雙方都損失慘重，這才向口袋陣奔去。

敵軍似乎被惹怒了，發了瘋的追了過來。

卻怎麽也沒料到在離唐軍大營這麽遠的山林中，會有大隊人馬埋伏等待他們。

林中唐軍四面八方湧了出來，待到知道中計時，已來不及了。

李宓帶着衆多士兵将敵人團團圍住，甕中捉鼈，敵軍被打了個措手不及，領頭的将領也被一箭射落馬下。

一陣厮殺之後，雖沒将陷入包圍圈的敵軍全殲，也殺死了大半，剩下的沖出重圍，落荒而逃。

取得這樣的戰果，已經算是一場勝利了，衆人卻絲毫不敢放松警惕。

敵軍吃了個虧，加上營中混亂，暫時也沒工夫搭理唐軍這邊。

于是李宓下令，命陸千年率一萬劍南軍斷後，死守營地至明日，保證北方軍先行撤退。

其餘人馬則迅速撤離，先退回隰、姚兩州，倚仗泸水阻敵，再做後續打算。

爲了趕路，那些受了傷的，患了瘟疫的也統統被留在了營地，和陸千年人馬一起斷後。

到得清晨時候，十數萬将士已陸續撤離，一個個神色間都帶着疲憊，卻難掩興奮之色。

還有好幾個膽大的，将砍了的敵軍腦袋帶了回來，就像這是他們勝利的證據一樣。

過了泸水，士兵中才開始有人眉開眼笑起來，奔波了一宿，總算逃離了那個鬼地方。

有些人還說起了昨晚的戰事，将敵軍耍得團團轉，也算是出了一口惡氣，又想起敵軍的勇猛，左顧右盼間，卻依然是後怕不已。

隻是不知道陸千年和他的一萬劍南軍現在如何。

李九州一路沒回頭，也沒說話。

他知道，陸千年和他的一萬劍南軍，還有那些傷者病者，是不可能再活着回來了。

隻要對面的數十萬敵軍反應過來，便會将他們撕個粉碎。

一直到了隰州，也沒有他們的消息。

李宓又留了士兵駐守隰州和姚州，自己帶着大軍朝成都府去和楊國忠彙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