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一章：指針
夜很沉很安靜，厚重的暮『色』仿佛吸幹了轉生鄉的燥熱和水汽，悶熱地壓在轉生鄉居民的頭頂，讓人喘不過氣來。街道上，昏黃的燈光明滅，顯得格外寂靜。半空中猶回『蕩』着巡街隊幹淨冰冷的腳步聲，仿佛在一步一步将轉生鄉帶入黑暗之中。
警衛隊的牢房，日夜都需要照明。所有的牢房爲了防止實力可怖的獵人越獄，都設定爲單人間。其中正對通道的一面由精煉鋼制成的的栅欄，整面鐵牆足有六七百公斤重，另外三面由厚重的巨石砌成，巨石與巨石完美的契合着，它們之間的縫隙就是連水都溢不出去。
關尚漠然地席地而坐，頹廢地靠在牆上，地牢地闆和牆壁冰冷的觸感不斷地刺激着他的神經，仿佛這樣才能感到殘酷的真實。
從關進這裏開始，他就一直保持着這樣的姿勢，不動不搖、不聲不響。隻是這樣坐着，漠然着臉，什麽都不管，什麽都不顧。
悲傷和哀恸開始在這個剛強的男人身上彌漫開來，宛若獰笑的魔鬼在一邊守候着，等着他崩潰，然後慢慢吞噬他。
“轟~”監獄厚重得鐵門一道道地打開，随着一道沉穩的腳步，鐵門被打開的聲音越來越清晰，震顫不斷地從地闆傳來。
“關尚，挾帶貴族私逃，你還敢回來。”轉生鄉如今的軍務統領打開鐵門，略一彎腰鑽了進去，筆直地站在關尚的面前，燈光打他的身上、然後又在牆上形成一個灰暗的身影，将對方籠罩，“你認罪嗎？”
關尚許久不曾轉動的眼睛在聽到熟悉的‘問候’之後，眼球中央艱難地聚起了光亮，扯出一個極難看的笑容：“我不後悔……”
“不後悔。”關尚艱澀地重複了一句，與其說是在辯駁，還不如說是在說服自己。
張騰皺起了眉頭：看樣子這小子是魔怔了！他心下微驚，旋即便大喝一聲：“關尚，别像個娘們似地在這裏自怨自艾。你這家夥的那股沖勁去哪了？當年，你可是一個吃了我的子彈，都不會多啃一聲的人！”
男人，做下的事情，哪能說着不後悔，臉上卻『露』出搖擺的表情？
關尚一怔，過了一會才總算有了點活人的氣息，眼眶便随即泛紅，酸澀地問道：“張騰，二……二小姐……真的……”
張騰知道他一時難以接受，凝重地看着他：“是的，你家二小姐去世了。”側身坐到隻用一塊木闆兩塊石頭搭建的簡易床上，燈光随即捕捉到癱坐在地上的人，“你因涉嫌誘拐貴族外出，并導緻其病情惡化，而被判處明日槍決。”
坐在地上的男人，漸漸地回複了生氣。他慢慢地将雙腿縮回來，雙手自然地搭在膝蓋上，将頭埋在雙臂間，大口大口地喘氣。
時間靜靜地流淌，像一道輕風吹過，卻什麽也沒有留下。
“我會記得你的，關尚，至少你以前是個有理想的男人。”張騰最後說道，然後離開了。他這次來，隻是爲了成全他與關尚的這份友情而已。至于其它的事……身爲轉生鄉軍務統領的他，是絕對不會做的。
自古生老病死，天道輪回不由人。過分的執着，隻會『迷』了人的雙眼，看不到真相。
關尚被張騰一喝，振奮了心神，也從原來的妄執中清醒過來。隻是，他依然在假設，若是自己沒有帶二小姐出去，那麽是否就不會出現今天這樣的狀況？
人要是那麽容易看開，就不會有那麽多的悲劇。更何況，關尚自小接受非人的遭遇，若不是朱雅的善良，他或許支撐不到現在。而朱雅的離世，驟然間讓他找不到前進的方向。
夜過近半，地牢顯得更加陰冷。鐵門逐漸打開的遲重聲再度響起，震顫一**地傳到牢房的四面八方。
腳步聲在關尚的牢房前停住，關尚擡起頭，看到鐵欄外站着一臉冰冷的二長老，臉上『露』出吃驚的表情。
“師……傅，讓我……”
“我不是你的師傅。”二長老心灰意冷的低喝、打斷了關尚的話語，他雙眼緊緊地盯着牢門内的人，好像要把對方刺穿好幾個洞似地。
關尚靜靜地等待着，他希望能從二長老的口中得到原諒，以此來證實自己帶二小姐外出并有錯。當然，他不是想逃避責任，而隻是想讓自己的内心舒坦一些罷了。
望着已和自己相處了十幾年的唯一一個徒弟，二長老幾次三番想要開口，可最終還是什麽都沒說，僅是冷冷地抛下了一句“以後，你好自爲之！”，之後，便拂袖離去。
緩緩地走出警衛廳，冷風吹起二長老白得瘆人的長袍，銀發黯然地輕輕搖動。他一個人走在街道上，身旁沒有衛兵，孤零零的慢慢走着，仿佛又回到了朱雅小時候，巧笑倩兮、親昵地挽着他，陪着他回家的情景。
朱雅！他最疼愛的二女兒，轉生鄉的第一美人，從來都是他的驕傲。卻沒想到，才是如花的年紀，這位二女兒卻偏偏患上了回天乏術的‘衰老症’。
容顔衰退，當女兒曾今的‘美名’一下子轉變成了‘創傷’之時，當父親的（二長老）自然沒有減少他的舐犢之情，反倒更是在這份疼愛之上添加了諸多愧疚。而他之所以要将朱雅關在家裏，也是因爲在他看來，這是爲了保護女兒才不得以而爲之的事——設想一位擁有傾城之『色』的少女，卻在花季的年齡成了一位皮膚起皺的‘老太太’，到時候周遭人們的眼光可是比利刃更傷人呐。
說到底，他隻是不願意讓他的女兒，遭受異樣的眼光和惡毒的流言的傷害。
淚水，從這位一向冰冷犀利的二長老臉上、随着新生的皺紋劃過臉龐。這是他第三次哭：出生時一次；送母親‘走’時一次；而這次則是他一生中最想避免的‘白發人送黑發人’……
夜『色』，默默地張開雙臂，将二長老略顯蹒跚的身影湮沒其中。
與此同時，在燈火通明的旅館内。
“朱雅死了？”秦飛揚顯然對這個消息感到有些震驚——即便在此之前已有過一些隐約的預感，但當自己親耳聽到這個消息時，秦飛揚依然還是不太能夠接受那位聲音甜美的少女就這麽‘唐突’離去的事實。
肖亞麗用手捂住自己漸漸張大的嘴，說不出話來，一起冒險的情景還曆曆在目，一起聊天，一起歡笑。朱雅已經在她心中歸類于‘朋友’，而這位溫柔的朋友，已經永遠離開了。
“關尚怎麽樣了？”通過‘朱雅的死’，秦飛揚很快又聯想到了關尚，不知道這位‘貼身保镖’ 能不能捱過這樣的打擊。
“半死不活。”元謹抱着劍，簡單明了的回道。經過這段日子的相處，他自然知道朱雅對于關尚猶如精神指針的存在。
“不過不會痛苦太久。二長老大怒，把那個叫‘關尚’的人給關起來了，明天在萬安廣場公開處決。”迎上元謹的回答，科爾手下的一個商隊隊員補充道，“整個轉生鄉的人都知道。”
“處決？！這也未免太過分了吧？”肖亞麗頗爲激動的回道。的确，朱雅畢竟不是關尚害死的，再怎麽說也不應該會嚴重到要處決的程度。
秦飛揚點點頭，算是在安撫肖亞麗。之後，他又凝神沉思，從一開始的震驚轉爲疑『惑』：這件事總覺得有些古怪。關尚不過算作是二長老家的一個下人，可以說默默無名，既不是十惡不赦的江洋大盜，也不是鋤強扶弱的怪盜俠客，就算是快要被處決了，消息也不可能像長了翅膀似的傳得這麽迅速吧？
“唔，應該是有人故意放出風來的！”自言自語似的輕聲說了一句，秦飛揚斷定應該是有人故意将‘處決關尚的消息’給放出風來的，至于目的是什麽，他一時間也琢磨不透。
屋子裏靜了半晌，肖亞麗突然靈光一閃，問秦飛揚道：“飛揚哥，兩天前朱雅不是給了你一封密函嗎？說是要等到她的消息後再看，還在你那嗎？”
“還在我這。”從空間囊裏『摸』索出信件，秦飛揚無奈的搖了搖頭，“還說什麽等到她的‘消息’後再看，卻原來是‘死訊’……”
目光觸到朱雅臨行前交給自己的信件，秦飛揚漸漸收起了言語，開始認真的翻閱起來。不多久，他便将紙拍按在桌子上，目光越發的犀利，認真地說道：“科爾，看來我們明天就得離開轉生鄉了，以後商隊和小鬼他們的事就全交托給你了，還有，明天中午前幫我在元華門外準備好四匹巨蜥。”
“你們明天就走？”突如其來的決定讓得科爾無法很快的反映過來，繼而又問道，“難道不向小鬼和‘首領’他們道别了嗎？”
“不了，時間緊迫啊。”搖着頭，秦飛揚又将朱雅給自己的密函交到了肖亞麗的手上，淡淡的說道，“亞麗，元謹，看來我們明天還得在轉生鄉大鬧一場。”
“呵呵，我早就料到隊長你會這麽做了。”擦着手中的‘龍『吟』’，元謹淺笑着道。
“唔~~是啊，看來臨走前還得給神農師兄留一封‘檢讨書’……不過，人是一定要救的，不管出于哪一條理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