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李理沒形沒狀地躺在自己床上,還一臉惬意地抻懶點氣炸了肺。
說來也是,她什麽時候見過這種人?!一邊說着“你們的事和我無關”,一邊賴在自己的床上,一點不見外。臉皮之厚,在貴族裏也算少見了。
法拉現在又羞又急,恨不得把他拎起來扔到外面去——假如她是戰士,恐怕早已經動手了,可惜她實在是心有餘而力不足,猶豫了一下,終于按捺下情緒,沒送上去給李理占免費的便宜。
法拉深呼吸了兩次,平息下心情,冷冷問道:“你當時怎麽想的?爲什麽要放走刺客?”
李理剛要開口,法拉沒好氣地又補上一句:“别拿你那套‘魔法不是用來殺戮’的說法糊弄我,我也是法師。哼,法師不用法術殺人,難道要用刀子去肉搏嗎?!”
李理得意洋洋地笑着:“這可不能怪我。我哪知道,這種程度的敷衍都會有人相信?唔,看起來我的形象還不錯,起碼比某些人更值得信任……對了,記住,以後我就是學術派法師了,别在外人面前說露嘴。”
法拉咬牙切齒地回答道:“知、道、了……現在可以說重點了麽?!”
李理支着胳膊撐起腦袋,很認真地道:“早在發現萊茵哈特遇刺未死的時候,我就感覺到了蹊跷,所以當刺客沖過來時,我已打定主意,如非逼不得已,絕不出手。氣勢交鋒的那一刻,我感覺到了刺客的退縮,所以……後面的事你都知道了。”
法拉驚訝地微微睜大了眼睛:“你說什麽?!就那麽一瞬間,你感應到了刺客的情緒?!”
李理理所當然地答道:“沒錯。感應得非常清晰。再沒有什麽能比自己的生命更寶貴了,如果不是有把握,我怎麽敢留手?!恩……你地情緒不大對,莫非這種狀态很特殊?”
“當然!”
法拉有點難以接受,之前,李理能頂住艾克多主教的精神威壓,這就已經夠讓她驚奇的了,但是,“輝煌光環”的效果主要集中在正面提升上。用于負面打擊時并不會比一個3精神系法術更有威力,所以,了解其中差異的貴族們并沒有因此而過于驚訝。
在精神交鋒裏感應對手情緒,這可完全不一樣,法拉開始覺得自己的腦袋有點不夠用了。
李理從未見過法拉流露出這種神态,他好奇地道:“能給我解釋一下麽?呃,你也知道,我的理論基礎比較差……”
“我怎麽知道該如何解釋!”法拉沒給李理好臉色,這是典型的小女生心态。由嫉妒引發的憤怒綜合症。
李理撇撇嘴,剛想重新躺下,法拉突然開口:“大緻上,這是精神力強大、敏銳到一定程度以後地一種特征,不僅僅會出現在法師身上,身經百戰的高級職業在全神貫注于戰鬥時,都有這樣的能力,通常情況下,雙方精神力差距越大,就越容易讀取對方情緒。甚至還可以通過這種感應去預判對方的攻擊。”
李理咂舌:“這麽誇張?感覺有點像傳說中的領域了……”
法拉沒好氣地哼了一聲:“你以爲我爲什麽驚訝?!這種感應強化到極限以後,再做突破就會形成領域能力。”
李理這回是真讓自己給吓住了,樂得眉開眼笑,還不忘打擊法拉:“原來我已經這麽厲害了……對了,你有過這種體會麽?!”
法拉恨不得撲上去咬他,眼神雖然還是一片冷冰冰。小胸脯卻已經一起一伏地顫好久了。好不容易順下氣來,她咬着牙實話實說:“法師級别在7級以前,精神力強度不夠,不可能産生這種感應……即使精神力強度夠了,這種感應也需要實戰磨練才會慢慢成型,你說我有沒有?!”
“哦……”
李理以前所未有的低姿态應了一聲,不敢再撩撥法拉。法拉見他這付模樣,心火更大,咬着牙數落:“真沒見過你這種人……感應到了還躲?!你知不知道,一個法師在戰鬥裏要做多少前期準備。才能換來一個一擊必中的決勝機會?!”
李理幹笑着分辨:“人太多,刺客太兇悍,我緊張……”
法拉終于忍不住沖了上去,提起潔白柔嫩的小腳丫,往李理垂在地毯上的大腳上狠狠一踩……
李理條件反射似地把腳往旁邊挪了半寸,于是法拉在地毯上踩出了一聲悶響,震得半邊身子發麻,身體一歪絆在床上,倒在了李理身旁。
法拉一驚。連忙向後縮
一擡頭。就見李理支着頭,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的可惡。
法拉壓抑了半個晚上的情緒終于爆發了出來,她恨恨地盯着李理看了半天,突然軟軟地躺倒在床上,沒哭,也沒歇斯底裏的大吼大叫,卻以前所未有的軟弱姿态,自言自語了起來。
“你知不知道,就因爲你放走了刺客,才加劇了我被懷疑的程度?”
“開始不知道,後來想到了。”
“你知不知道,爲了保護你,我不惜站在牧師的對立面?雖然我早已是法師,可我也是公主啊……”
“……謝謝。”
“你知不知道,爲了不讓你繼續遭受指責,我甯肯頂着壓力也要先讓你離開?”
“你知不知道,爲了能夠獲得你的幫助,我對芬妮和海倫使用了什麽樣的心機?”
“你知不知道,海倫對你的指責,其實有一半原因是出在我身上?”
“你知不知道,盡管你隻是我名義上地情人,但我已經在許多人面前向父親承認了我們之間關系匪淺,如果再有意外,法拉公主就将成爲整個蒙巴的笑柄?”
“你知不知道,爲了能夠和你站在一起,我已經幾乎要孤注一擲了?”
“好,我承認我動機不純粹,我是打了利用你的主意。但是你也應該清楚,我對你從來沒抱有過惡意。我有多風光榮耀,就要承受多大壓力,承受不住了,想找個人分擔一下,有辱體面了?!至于被人看得這麽不三不四麽?!”
這一連串的“你知不知道”,問倒了李理,他不知道自己能說什麽,在這種情況下,語言是那麽蒼白無力。自私是他的天性,法拉對他的付出沒大到能改變天性地程度,但那并不意味着,在聽到這一切以後,他還能硬起心腸對法拉說“這些付出是你的自願”。
法拉終于屈服了,如他想象得那樣,将自己擺在了弱勢一方。盡管這隻是暫時的,但有了第一次,就會有更多次,早晚有一天,她會像芬妮那樣,心甘情願地接受在李理面前的弱勢地位,但李理并沒有勝利後的欣喜,他謂然一歎,像法拉那樣平平整整地躺下,仰起頭來,盯着被塗成淡藍色的天花闆,沒頭沒腦地問道:“你喜歡藍色?”
法拉終于平靜了下來,微不可聞地應了一聲:“恩。”
李理自言自語似的道:“我也喜歡藍色,但喜歡的是那種寶石藍一樣深邃的藍。都說喜歡藍色的人心胸寬大,因爲那是天空和大海地顔色。可惜我不覺得。”
法拉扭過頭來與他對視一眼,馬上又轉了回去,輕聲道:“我也不覺得。”
“你看,其實我們是一種人,我們不相信的東西太多了,又怎麽可能寬大得起來呢?每一件事情、每一種情況,我們都會先用理智來判斷,再用邏輯去組合,最後才考慮感情因素,并且把其它一切都看做虛妄無謂——可惜我們不是神,我們不可能知道,自己認爲純粹的理智,是否真的純粹,是否真的沒有攙雜進哪怕一點點感情。”
“于是,當我們自以爲足夠理智的時候,總會碰到這樣那樣的狀況,讓我們束手無策,偏偏還倔強的不肯承認,直到撞得頭破血流。”
法拉深有感觸的歎息着,呢喃着:“想找一個能夠讓自己放松下來,坦呈心事地人,實在太難了……”
“正因爲難,我們才更需要。”
李理擡起上身,直直地注視着法拉,神色無比莊重:“我們之間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也許某些坎,我們努力一輩子也跨不過去。但是我可以向你承諾,無論你有什麽樣地心事,都可以放心向我傾訴,無論能不能幫、想不想幫,出你口,入我耳……便是終結。”
法拉翕動着長長的睫毛,認真地掃過李理臉上的每一處細節,仿佛要把這誓言用他的容顔代替,深深銘刻在心裏。良久,終于輕輕“恩”了一聲,心滿意足地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