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漁眉頭微蹙——這是不懂?還是真一點都不在意?
如果是前者,單純的少年可不适合在深宮生存;若是後者……牟漁覺得更棘手,腦子裏忽然冒出來一句“連死都不怕了……”
他根本想不到少年皮囊下,是一個成熟理智到近乎妖孽的靈魂。
“事已至此,除了接受現實,别無選擇。”沐慈看懂了牟漁的疑惑,難得解釋一次,态度依然平靜地詭異。
牟漁忽然覺得不論多少安慰的話,在這個似乎能看透一切的少年面前,隻怕都作用有限,他深深看一眼沐慈,才轉身出去了。
沐慈稍微調整躺着的角度,讓自己舒服點,才招了小內宦過來,聲色和緩問:“還沒問你,你多大了?來宮裏幾年?”
“小人十三歲,進宮才三個月。”
難怪被推出來照顧他,才進宮三個月的小孩子,看起來營養不良,又瘦又笨又老實,剛好推出來頂缸。
沐慈哄着說:“那你一定記得宮外的事,跟我講講。”他在這深宮并不安全,必須搜集盡可能多的信息。
和順雖然對宮裏還不熟悉,路都經常走錯,但他有着八卦的本質啊,早知道九皇子是在冷宮裏長大的,根本沒見過外面的世界,頓時覺得他比自己還可憐。自己是家裏遭災沒活路了才讓他跟着人牙子出來做工,輾轉流落到宮裏。
知道他被淨身,父母還哭了好久。
可沐慈是一個皇子啊,多麽高大上的存在,跟他這棵草可不能比,居然過得比他還可憐。可見人的命好不好,和會不會投胎是兩碼事。
和順就開口講了他知道的東西,大抵隻是一些鄉間見聞,要麽就是小孩的眼光再用想象加工的誇張流言。
沐慈躺着聽了一會兒,從這小孩亂無章法的話語中拼湊了個大概。
這時代生産力與文化水平,與唐宋差不多。鄉民生活還過得去,有田有地,雖讨生活艱難,可若無大災不會活不下去,不會讓孩子做太多活,大多數孩子還可以上學。可見國力至少維持在中上,鄉民也不愚昧,學風濃郁。
隻是大幸的災情蠻多,好在朝廷都會救災,可見皇帝不是個昏君。但有些地方沒遇到好官,或一時間災難太大顧不上,百姓還是要倒黴,和順入宮就是因受災。
最大的暴力沖突,是偶爾有山匪出沒。大幸與周邊鄰國并不常打仗,小小有一些邊境摩擦……總之,還算太平安樂。
和順說的很淩亂,沐慈要從這些訊息中整合有用的,太廢腦子。他孱弱的身體無法支撐這麽久,精神倦怠,頭開始發暈。
沐慈估摸天授帝是時候下朝,得知他清醒的消息,可能會過來。恰在此時,耳力敏銳的沐慈聽得禦林軍恭迎問安的聲音。
皇帝上朝的地方距離這個重華宮并不遠。
沐慈已經很疲憊了,不想應付皇帝,費力費腦。他用“拖”字訣,一手扶額道:“頭好暈……”
“殿下?小人去叫院使……”和順小心扶沐慈在床上躺下,還體貼給他蓋好了薄被,然後才急忙要出去。
沐慈叫住他,叮囑:“我不喜人多,就你伺候,不要再叫旁人進來。皇帝問你什麽都照實,但旁人問你什麽都說不知道,明白嗎?”他盡了提醒義務,至于小孩聽不聽,就看小孩自己了。
和順還算乖巧,點點頭。
沐慈躺下,放松身體,調整呼吸……他長期冥想,很容易控制大腦進入了θ波,是冥想波段,身體狀态和睡着沒兩樣。沐慈保留一絲意識,感知周圍。
這是裝睡的最高境界。
在沐慈“入睡”後,就聽牟漁與和順分别說“陛下萬安”。這麽大的雨皇帝還過來看他,應該是在意的。
看來,這真是親爹……血緣上的。
天授帝踏進門,擺手阻止和順通禀,悄悄進了内室,看到沐慈睡下了。
天授帝看着這個死而複生的小少年,一張巴掌大的小臉漂亮地驚人,可唇色蒼白,呼吸輕淺,幾不可聞,仿佛一碰就會碎掉。這麽美麗又脆弱,很自然勾起一個父親的愛憐之心,父母疼弱兒,更何況天授帝本來就十分愧疚。
天授帝怔怔看了小兒子半晌,什麽天上龍神下凡都是忽悠吧,哪個天龍會把自己曆練成這鬼德行?
那老道一定使了障眼法,差點把他騙過去。
天授帝想起這孩子一身的傷,還有本根處的慘不忍睹,更湧上心疼和愧疚,胸口一陣窒息鈍痛。
三年前,這才是個半大孩子,就要承受那種痛苦折辱。
他到現在都有點不敢相信,這是太子的罪孽。
太子是他從小養育長大的唯一嫡子,資質平庸了一些,還有些唯唯諾諾,常讓天授帝覺得無能,好在大幸國力雄厚,勉勉強強讓太子将來做個守成之君,不敗壞祖宗基業就成。
卻不知道,太子内心住着魔鬼——就算不知道這是親弟弟,也不能這樣禽獸不如,對一個小孩子下手啊,還折磨成那樣。
簡直喪心病狂。自己差點把國家交給這樣一個瘋子。
天授帝伸手想摸沐慈的臉,可手心有濕氣,他剛剛伸出就收了手,隻給沐慈拉了一下被子。
“不是說九郎醒了?”天授帝問。
和順不是第一次見皇帝,還是怕得腿直打哆嗦,戰戰兢兢回話:“殿下……說頭暈……就……躺下了。”
天授帝一皺眉,衛終就知道要壞,他作爲皇帝第一内侍,十分有默契,揚聲喚:“傳喚太醫。”
衛終三十八歲,中等偏胖的身材,因爲是内侍,面白無須,顯得年輕幾歲,始終挂着笑容在臉上。他從前也是随先帝上過戰場的人,隻是如今養尊處優,養的白白胖胖,一點尋不見曾經金戈鐵馬的英偉,軟綿綿的一團和氣。
崔院使很快來了,可憐的頂缸人。
崔院使診治一下,說:“殿下并無大礙,隻是身體弱,氣血兩虧,額頭又曾遭重擊,所以不會久醒。”
是天授帝用傳國玉玺砸的沐慈,聞言有些小愧疚,惱羞成怒之下,看向近身伺候的和順,再看周圍一眼,臉色就沉下來了。
衛終不愧爲心腹,立即問和順:“怎麽就你一個伺候?還有人呢?”
衛終臉色很不好看,他選了八個人過來,都是口舌不多隻會做事的笨人,誰想到笨人也有“聰明”的時候呢,居然會看風向,覺得不妙竟然不敢近身伺候。
還以爲把腦袋埋沙子裏就天下太平呢。
笨是笨了,就是笨得太過了。
衛終正想怎麽撇清關系,抓其他人開刀,誰知和順低眉順眼答:“有大将軍守着呢。殿下說不喜人多,讓我一個伺候就行了,不讓其他人接近。”
衛終:“……”
天授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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