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衛終哪裏肯放過這個表現的機會,立即撸袖子:“小人可以幫忙。”
沐慈沒發表意見,很冷淡,很睥睨地……那麽瞥了一眼天授帝。
天授帝立即就明白了那眼神的意思,斥退衛終:“你哪裏會照顧人,一邊去,趕緊把臨淵叫來。”
牟漁是已經在外頭等的。他估計沐慈到更換衣物的時間了,已經過來,得知天授帝在裏面,一直沒叫人,他就沒打攪。他耳力好,聽得那小少年一句一句直接頂着天授帝的肺在說話——從沒人敢這麽和天授帝說話。即使……那小少年每一句話,每一個字都是正确無比的真話。
牟漁在心裏替那少年捏了一把汗,天授帝可不是個多寬容的皇帝。然後……沐慈打斷了天授帝,時機、方法真是極好,一點不着痕迹,不僅讓天授帝有氣無法發作,還引出了他的愧疚之心。
牟漁不知道沐慈是故意還是無意的?他是操縱人心的高手?還隻是個懵懂無知,有點好運氣的少年?
天授帝示意牟漁上前去。
牟漁心中情緒複雜,卻并不讓人從他冷峻的臉上看出任何端倪,褪去沐慈衣褲,對這腥臭的一片狼藉也早有心理準備,半點不嫌棄,手上動作輕柔又熟練,給沐慈脫掉衣褲,又細心用溫熱的水給沐慈清洗掉污物,然後上藥。
盡管牟漁十分輕柔,但因爲身體恢複了幾天,腐肉去除長出新肉,上藥時沐慈覺得更痛了……他盡力忍着,面色蒼白若鬼,額頭冷汗淋漓。可那表情依然空白,倔強地一聲不哼,任由牟漁翻來覆去折騰。
在換上幹淨的衣褲後,沐慈才似活過來,近乎虛脫還不忘記道一句:“謝謝……”,修養極好,隻是聲音弱得幾乎聽不見。
天授帝怔怔看沐慈腿上股間猙獰的傷,看着換下來的一大堆沾血和污物的狼藉,根本沒辦法想象幼子承受這些淩|虐的情景——還真是不能再壞到哪裏去了。
他也似力氣被抽走,虛弱無力道:“叫崔院使來。”
衛終爲難道:“院使出宮了。”
“什麽!”天授帝暴怒。
“平南侯夫人朝陽郡主遞牌入宮,說是小兒病了,點名請院使過府。”
“誰答應的?”
“……貴妃娘娘。”
天授帝更無力地揮揮手:“這次就算了,不要再有下次,以後沒我的谕令,崔院使不能出宮。”
“是!”衛終應。
料理完,牟漁見天授帝沒有出去的意思,顯然還要留下說話。牟漁給沐慈下處墊好厚布,給他蓋上新的薄被,趁着大家沒注意,飛快用手捏了一下沐慈肩膀。帶沐慈看向他時,牟漁眯着眼,不贊同地飛快搖了搖頭,意思是——别亂說話了!
沐慈看懂,淡定地……眨了一下眼睛。
牟漁看不出來端倪,但不能再有更多小動作了,告退下去。
等所有人又出去,天授帝再次坐到沐慈床邊,擔憂問:“很痛嗎?”伸出手想給他摸一摸……又不敢亂碰。
不隻因小九郎表達過‘别碰我’的意願,更因……這孩子身上幾乎沒有完好的皮肉,皇帝怕摸一摸,會弄痛他。
沐慈深而緩地調整呼吸,做着放松,試圖調動體内微弱的一絲元氣與痛苦對抗,沒有說話。
天授帝知道今天的談話不會有結果,面對這麽慘烈的傷痛,他也無顔要求幼子去原諒誰。他歎口氣,無奈道:“你好好休息,其他的事……父皇會好好考慮。你若還需要什麽隻管對父皇說,對父皇沒什麽不好說的。不舒服就叫崔院使多看看,父皇……以後再來看你。”
沐慈睜開幽潭般的黑眸,靜靜凝視天授帝,聲音有些虛浮,卻很堅定地表達自己的意願:“我什麽都不想要,你也沒有過來看我的必要。”
“什麽?”天授帝不知道哪裏惹到幼子,又這般抗拒。
沐慈道:“你如果因爲愧疚,想補償我,那也大可不必。”
“九郎!你……”實在太倔強了。
沐慈不溫不火地陳述:“無需愧疚,不用補償,你不曾将我當做兒子,我也沒想過将你看做父親,我對你沒有要求,就無從怨恨。充其量我們隻是兩個陌生人,談不上什麽虧欠補償。”
天授帝:“……”
從來沒有人!
從來沒有人敢這麽大膽,這麽直白地、近乎挑釁地和他說這樣的話。他壓抑在心裏的恨怒和挫敗情緒,叫他腦子“嗡嗡”震響,眼前金星點點……
但他是不能生氣的,他沒立場對這個兒子生氣。
兒子恨他怨他,都是應該。
天授帝再次壓下火氣,無奈道:“九郎,你是朕的兒子,不管你承認不承認,你都是你母親與我孕育的親生骨肉,擁有天底下最高貴的血統。”
“十六年消磨,還無法抵償那一點血液嗎?”沐慈問。
天授帝緊緊閉目,别過了頭。
“你看見我,其實并不愉快,我也不想見到你,與其相看兩相厭,不如這樣……你放我出宮去,讓我自生自滅……”沐慈雖知道出宮的機會渺茫,卻還是想試上一試。
天授帝立即打斷:“想都别想!”他很快發現自己語氣太兇,軟化下來道,“你現在身體不好,出去就是個……誰來照顧你?”
“死在宮外也是好的。”沐慈很坦誠。
天授帝的臉瞬間黑了,深呼吸半天,才咬牙說:“父皇的忍耐也是有限度的,别總想着出宮,更别總想着用死來威脅我!”
沐慈便不說話了。
“聽到沒有!”天授帝不依不撓。
沐慈慢慢閉上眼睛,表示抗拒。
“說話!你以爲我不會……不會殺你?”天授帝威脅。
沐慈感覺到殺氣,睜開眼睛,幽黑的眼全無畏懼:“我不怕你,更不會害怕死亡。不過有一點你說錯了,我沒有用死亡來威脅你……死,隻能威脅到在意我的人,既然在意,我不會這樣傷他的心。而不在意我的人,我又何必做出醜态?所以,我不做這種‘親者痛,仇者快’的事。”
天授帝:“……”
沐慈繼續道:“還是你覺得自己如此‘纡尊降貴’,遷就我,忍耐我,所以,我一定要擺出‘感恩戴德’的姿态來,否則就是不識擡舉?”
“我……”
“不,我不需要這樣的‘擡舉’。我不會對你搖尾乞憐,但凡我肯那樣違心地放下尊嚴,就不會把自己弄成這副鬼樣子……”沐慈幾十年紅塵沉浮,生死他早已看透,十分漠然道,“你用刀斧、白绫、鸩酒弄死我都行,我等着。或者你别收走這座殿室内的利器,也别叫人天天盯着我,好讓我有辦法自己解脫,免得将來受盡折磨,求死不能!”
天授帝:“……”
他覺得自己一定是氣瘋了,對一個甯折不彎,心如死灰,根本就不怕死的孩子說這樣威脅的話。
九郎與太子……是無法共存的?
隻能擇其一了?
天授帝看着幼子沉沉的眼眸,毫無悲喜的空洞神色,一瞬間心中的憐惜疼痛占了上風,有了取舍,咬牙說:
“你别總想着出宮。”
“朕會保護好你,不會讓太子登基,不會讓他再傷害你。”
“所以,你好好活下去。”
“九郎,父皇……不會再辜負你!”
可回答天授帝的,隻是沐慈一個平靜淡然的眼神,連冷嗤,不屑都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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