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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沒處罰嗎?”沐慈問,“傳話的羽衛要被杖責?”
“他挑撥天家骨肉……”
沐慈平靜的點點頭:“我知道了,”他慢慢合上桌上的曲譜,遞給朝陽,“姐姐,你今天回去吧,這幾天我心情都不會太好,你暫時别進宮來。”
“怎麽了,阿慈?”朝陽聽出沐慈語氣中一絲疲憊。
“聽話,你先回去。别擔心,沒什麽大事,并不是我承擔不了的。過幾天我開心些了,再喊你入宮來玩。”沐慈道。
朝陽看看沐慈,又看看天授帝,盡管擔心,可她知道自己能做的有限,就擁抱了一下沐慈道:“你要好好的,知道嗎?”
“嗯。”
朝陽一步三回頭走了,沐慈目送她的身影消失在門口,像是失去了力氣,撐着桌沿,十分緩慢地坐在椅子上。誰都不再去看,垂着眼皮,平靜地盯着上午豔陽穿過窗外梧桐的碧影,灑落在書桌上的一片斑駁光影……
躍動的光影卻似無法印入他的眼睛。
目光中一片虛無……
“九郎,你怎麽了?”天授帝也上前兩步,伸出手去,卻又不怎麽敢碰沐慈。(
“我活不了幾天,不想再看見你,你也走吧。”沐慈淡然道。
“胡說!”天授帝臉色變了幾變,“是不是哪裏不舒服?傳太醫來……”
“不用叫老崔,救得了病,救不了命。”沐慈那雙黑玉的雙眸映着光影,卻又似什麽都沒印入眼内,連語調也有些恹恹了,“皇帝,你知道我沒有危言聳聽,你站在權力的最頂峰,沉浮一生,難道會想不通你這一縱一罰之間,會造成的後果嗎?”
天授帝:“……”
“今天,有人在我的門口試圖闖入,深藏利器,惡意殺人,半點懲罰都沒有,你還怪我不夠有禮貌。擋住她保護我的侍衛險些無辜被殺,卻因此要被杖責……明天,就會有人藏着刀劍,進來殺了我,因爲不用承擔責任。門口那些禁衛,又有誰敢?誰會舍命去攔?”
這種陳述的語氣,平直而不起波瀾,可個個字都似敲擊在點子上,在天授帝心裏掀起風浪。
“犯了錯,不該懲罰嗎?太子犯錯,你要保。現在你的女兒又不追究……原來不顧他人意願,恣意妄爲;不顧律法規矩,肆意行兇的壞毛病,源頭在于你。”沐慈輕輕撫着自己的額頭,似有些無力承受,聲音也輕淺了下來……“你做爲一家之長,隻憑自己的好惡,喜歡的,覺得有用的孩子,就沒有原則和底限的私心縱容……”
天授帝:“……”他覺得自己很悲哀,他希望把好的都給孩子,滿足他們,可是所有人都不滿意。
“你并不是一個合格的家長,倒來指責我沒有盡爲人子,爲人弟的義務。”
“九郎,不是這樣。”天授帝急忙解釋。
“如果我不是足夠優秀,讓你覺得有趣、有用,隻怕也活不到今天,”沐慈嘴角微微勾出一個諷刺的弧度,眼睛裏漾出是一絲濃到化不開的哀傷,“我不相信你是對的,不應對你抱有哪怕最微小的期待。”
天授帝這是第一次在幼子身上感受鮮活的人氣,即便是譏諷與哀傷,總比無動于衷,遊離于紅塵之外的樣子有一點進步。可就是這麽一點情緒,也轉瞬又消散了,漆黑的眸中再次一無所有……
“無所謂了,我計較什麽呢?倒像是我在争寵……真是的,一點意思都沒有……”
天授帝忽然想抱一抱這個再次将自己與塵世隔絕的少年,他立即這麽做了,輕輕将沐慈抱在懷裏:“九郎,莫傷心,是父皇疏忽了,以後再不會了。”
從不認錯的天授帝,第一次說出這種抱歉的話語。
“别碰我!”沐慈掙紮,雖然力道小,卻是絕不妥協。
天授帝感覺到好不容易最近放下防備的,可以接近一點的幼子又擺出了疏離冷漠的姿态,他不想放開,可又怕又像上次那樣傷了他,到底還是放開了。
他吩咐衛終:“讓宗正下申饬令:永嘉公主在禁宮私藏利器,持刃行兇,降爲郡主,縮減一半食邑,罰她在家禁足半年,不準再入宮。再申饬貴妃教女無方,派幾個女官好好教導永嘉禮儀,不要再做出格的事。”
是他欠考慮,習慣性縱容永嘉,卻忘記了宮裏宮外眼睛這麽多,如果永嘉持刃傷了長樂王的侍衛,不僅沒懲罰,侍衛還被杖責,的确會讓人産生“長樂王好欺負,還不用負任何責任”的錯覺,作爲一個沒有半點勢力傍身的小皇子,這是緻命的。
天授帝無奈問:“現在可以相信父皇了嗎?九郎?”
沐慈搖頭:“不相信!你爲人做事沒有原則,我沒辦法相信你。也不要和我談感情,你的‘愛’很可怕,我的母親死在了冷宮之後,不止我,隻怕再也沒有人敢和你講感情。”
天授帝:“……”你可真直白到讓我痛心。所以……你還是會怨恨我的是嗎,孩子?
沐慈又說:“我的生死,在你一念之間,皇帝。我不相信你,也不原諒你,但我能依靠的人也隻有你。”
天授帝被說得心頭又酸又軟,愛憐地把這個單薄脆弱少年再次擁抱在懷裏。
這個帝王雖然停止熏香,但身上的檀香味已經根植入髓,厚重穩定,懷抱溫暖。可沐慈無動于衷:“放開!無論什麽理由,我不想讓你擁抱。”
天授帝酸軟的心添上一抹苦澀,他卻隻能啞巴吃黃連,自己默默吞下,緩慢不舍放開懷裏這個瘦小卻倔強的孩子。
沐慈面無表情,問:“替我傳訊的羽衛呢?”
天授帝剛要說話,一個羽衛進來小小聲通傳:“陛下,牟将軍求見。”
衛終一直裝壁花呢,看皇帝難看的臉色沒有變更難看,立即和稀泥說:“牟将軍素來公正,又掌管禦林軍,不若請他來處置那羽衛,也叫人心服口服。”
他雖然總給牟漁下絆子,卻也知道整個禦林軍是不能得罪的,不然他真怎麽死都不知道。再說真叫天授帝杖斃了那羽衛,又會引發文官反彈讓他又去寫“知道了”。
況且現在是多事之秋,陛下引起禦林軍不滿也不太好,要知道不光太子,其他皇子最近動作都頻頻,收買個把禦林軍簡直是必修課。
天授帝的安危,不能冒一絲風險。雖說禦林軍是最忠誠的,但如果沒有正當的叫人心服的理由而辣手殺羽衛,這忠誠值就難說是滿的了,畢竟再忠心,他們也是有血有肉會思考的人。
天授帝招了牟漁進來。
自從上次牟漁打翻了一個白玉筆筒,沐慈有一段時間沒見牟漁了,見他進來後一眼都不看向自己,沐慈的目光也并不多流連。
“陛下萬安……”牟漁對天授帝行禮被叫起後,又對沐慈行禮,“見過殿下。”
沐慈矜貴地略點頭。
牟漁今天穿了甲胄,高健威武,神色冷峻,目光堅定。雖然年紀不到三十,卻已經做了十幾年天授帝的心腹,忠心不二,前途無限。
沒牽扯,最好。
牟漁首先請罪:“屬下禦下不嚴,惹禍的羽衛,屬下一定秉公處置,還望陛下贖罪。”
天授帝卻道:“這個不急,臨淵,羽衛二營被分了來合歡殿,你把名冊整理一下,都交給九郎。以後這些就是九郎的直屬禁衛,讓他們忠心爲主,不要有二心。”
“是!”牟漁也不反對,每個王爺名下都有儀衛的,宮裏賜下去一些高手充抵王爺儀衛人手,也是常有的事。
一旦辦理交接,就不再算禦林軍了。将來長樂王出宮,這些人要跟着走。隻是長樂王在禁宮裏生活,還沒出宮建府,所以這些人暫時還需要留在宮裏。
沐慈很真誠道:“雖我沒想過得到這些人,但你給我,一定程度保障了我的安全,我不會拒絕。謝謝你。”
天授帝上回拿奏本來聽過一回九郎的“感謝你”,但這還是第一回九郎當面,鄭重的一聲道謝。他嘴都笑咧了,索性做個順水人情:“既然是你的人,那個羽衛的事就算了……”
沐慈卻頂着天授帝的肺說:“我不是你,我雖然護着我的人,但不是沒有原則的。對就是對,錯就是錯,做對當獎,有錯就罰,并不以我個人喜好寬縱或嚴懲。”也不理會神色尴尬的天授帝,對牟漁道,“牟将軍,規矩我不了解,你按照禦林軍的軍法辦。”
牟漁松口氣,照規矩也不用大辦。倒不是他護短,那羽衛并沒有傳錯話,又沒有規定說“上頭的人說話不中聽,就一定要婉轉、美化”,所以軍法罰不着他。
牟漁知道那羽衛是遭了池魚之殃,但這種“撥亂挑禍”的性子也不好,真不适合再到麻煩不斷的長樂王身邊蹚渾水了,于是說:“按律典與軍法,那羽衛都未犯錯,隻是不會說話。既然陛下嫌他嘴臭,不如那将他發落到五谷輪回所去值守,不知陛下意下如何?”
天授帝說:“你問九郎。”
所有人都看着沐慈。因天授帝的态度,不知不覺,沐慈的意見也越來越受到重視了。
五谷輪回所……就是宮裏所有馬桶的集中傾倒點,你們懂的。
沐慈不喜歡有人扯他的旗子惹禍,他不遷怒算好的,也不會因這人給他辦事,就收買人心去而私縱。但明顯杖責一百是過分了,不能放着不管,于是點頭:“你現在仍是他的上官,就照這規矩辦。”
天授帝沒意見,牟漁示意把倒黴羽衛帶走。
事情處理完畢,衆羽衛知道這處置是長樂王堅持按規矩辦的,有理有據,很是中肯,都對這個新領導心服口服。
嗯,他們已經知道自己的歸屬權都被天授帝劃歸長樂王了。
衆羽衛都是頂尖的精銳,沒幾個蠢的,心知一個事事講規矩,不以個人喜好區别對待的領導者,雖不好講情面,卻更好在他手下辦差——隻要自己不行差踏錯,忠于職守,不需要去花心思讨好谄媚,隻用心把事情做好,自然有功得賞,沒做錯也不會倒黴。
至于宮内的風雲變幻,衆羽衛也沒啥想法——他們在被調到重華宮的時候,就和長樂王脫不開關系了。
宮裏的小糾紛處理完了,李康和王又倫才被通知進殿,也不打聽到底發生了什麽,認真把自己的事情處理好。
教習過後,王又倫早一步走了。
沐慈繼續看看奏本,并沒有受任何影響,該說什麽說什麽,不該管什麽就不管什麽。
午膳時間,沐慈問李康:“參政,今天留下來午膳嗎?我發現了幾種海外香料,做烤羊肉可以除膻,我叫秦山都準備好了。”
李康抱歉搖頭:“老臣茹素多年,不沾葷腥。”
沐慈也不勉強,又吩咐和順:“那一會兒給朝陽姐姐送一些出去,”問皇帝,“能送嗎?”
這是表達自己已經沒事的訊号,免得朝陽擔心。
“可以的,”天授帝很理解小九郎舉動的含義,一時欣慰他體貼又重情;一時又心酸自己這一家雖比朝陽血緣上更親近,卻連老帶小都不受幼子待見;又一時心疼小九郎吃飯孤孤單單,沒有人陪伴。
天授帝自己是很想留下陪伴,可忍着沒有這樣做。
因天授帝發現,他每次留在合歡殿用膳,九郎雖不趕人,卻恹恹地,吃得很少甚至不吃……有時候天授帝自己也很挫敗,他從不知他一個萬萬人之上的皇帝,居然是一個倒胃口般的存在。
天授帝到底心疼兒子身體,所以從不留下用膳,免得父子倆相互折磨——看九郎厭食,他自己胃口也不會太好。
剛好牟漁拿着已經整理好的羽衛二營名冊過來,交給沐慈過目。沐慈看了,把安慶召進來,将名冊交給了他。
安慶作爲二營虞候,在指揮使出缺的情況下,又有威望,再考慮到他因朝陽郡主的關系而被沐慈信任,就被牟漁升職,做了二營真正的指揮使。
這500号人,這會兒都成了長樂王的私人禁衛了。安慶拿到名冊,心裏五味陳雜。雖不用再糾結自己的忠誠問題,可他們這五百人的将來,就已經和長樂王的将來綁定到一起了。
在這風雨欲來的深宮……
罷了,事已至此,多想無益,隻能去相信長樂王的本事了。
牟漁辦完事,就要告退。
沐慈心裏歎口氣,這個照顧過他多日的男人的确是想通了,冷靜了,形同陌路了……
簡單一點,也好。
天授帝似乎看到小九郎眼底一閃而逝的失望,心中一軟。他想讓這孩子柔軟下來,卻并不想看自己喜愛的,強硬的兒子對别人露出這樣軟而弱的神色,便心疼問:“九郎,要不要臨淵留下陪你一起用膳?”
現在知道要事事詢問了。
沐慈搖頭:“将軍公務繁忙,不好打擾。”
“沒事,飯總要吃。”天授帝問,“臨淵,還有要緊的事嗎?”
牟漁回答:“并無,都是一些常務。”這是實話,并不是他想留下用膳,而是他不會對天授帝有哪怕最微小的一點謊言。
“沒有要緊的事,你就留下陪九郎用膳。”天授帝吩咐,反正不是第一回。
“是!”牟漁應。
天授帝走了,他回頭看一眼留下來,沒有被九郎拒絕的牟漁,不承認自己是在嫉妒。
烤羊呢……
九郎這裏的吃食,一貫是頂美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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