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無妄之災



。即便如此,他的神色依舊是平靜的,不顯絲毫的軟弱。

一旁的沐若松幾回想要上前制止牟漁的暴力“照顧”,可看牟漁冒着寒氣的臉色,又不敢造次。

沐慈強忍下不适,努力調整呼吸,覺得牟漁硬灌手法倒比原先好了許多,行事比往常更霸道三分,大概冰層下的火山噴發了……

沐慈決定配合一點。

他還不至于不知好歹,去故意作對,惹惱一個明顯因爲關心他而怒火中燒的人。

牟漁的确即将爆發,但沒辦法對個病人發作,看沐慈意外地配合,火氣也消散了些,繼續給沐慈揉腹部。

沐慈疼痛緩解,又昏昏沉沉睡了一覺,醒過來發現外頭天微微亮,自己躺着,牟漁在一旁枕着手休息,另一隻手一直在他的小腹上揉。

大概揉了一晚上,絞痛就不明顯了。

牟漁察覺沐慈醒了,也睜開眼,眼睛裏有淡淡的紅血絲。也沒多說,冷肅着臉,先帶沐慈去淨室,出來後又強行喂了一瓶子止瀉蜜丸,灌了一旁溫着的加鹽的米粥。

沐慈有點力氣了,聲音暗啞道:“阿兄,你強灌的手法有提高。”

牟漁:“……”

是啊,昨天一下午灌翻了好幾個皇子呢……

不對!

少年,你每次關注的重點怎麽都這麽奇怪?

沐慈關注的重點回正,問:“我上吐下瀉,是吃壞了東西的症狀,你們怎麽會懷疑我中毒?”

牟漁道:“這個,我要先對您說一些事……”他立即申明,“被獲準了的,父皇本打算對您說的那件事。”

“哦。”沐慈想起身。

牟漁把沐慈抱起,抱在懷裏給他調整一個舒服的姿勢,繼續給沐慈揉小腹,道:“行宮那裏,給出的調查說是您指使李新陽去找溫嫔身邊的宮女如佩,設計溫嫔小産。”牟漁看一眼懷裏的沐慈,這少年依然八風不動,永遠穩得住,就繼續說,“父皇不相信,但線索中斷,又不能提審李新陽,萬一屈打成招就不妙了。所以……我建議父皇追本溯源,由果倒追因。”

“嗯。”

“您出事,得利的人都數得着,父皇就命我給所有皇子都送去了玉泉春釀。”牟漁頓了頓,解釋,“宮裏禦賜鸩酒,隻用玉泉春釀,因其用一種曼佗羅花釀制,能讓人昏昏如醉,飄然欲仙,不覺痛苦。”

沐慈:“……”這算什麽?人道主義的安樂死?

他摸一摸腹部仍然在輕揉的手:“阿兄,不肯喝的皇子,你親自下手強灌了?”

“是!”

沐慈沒力氣,腦袋在牟漁肩上輕輕蹭蹭:“皇帝不地道啊……你可真不容易。”

牟漁:“……”

沐慈沒再多說,牟漁也是聰明人,有些話不用說的太明白,沐慈問:“誰是幕後黑手?”

“爲着護住太子,皇後招了。”牟漁道,“上回壽王嫡子那件事,是皇後所爲,而貴妃身邊的白芨是她的人。這回溫嫔實際已經胎死腹中。如佩雖是我們的人,可家人被皇後母族之人所制,如佩便引誘了本對她有意的羽衛李新陽,與溫嫔合謀……溫嫔也招了,是因怨恨,覺得是您不容她,去行宮路上颠簸,之後又被冷落情緒不好才緻使滑胎,認爲隻有除掉您,才有可能重得帝寵,再結龍胎。便打算用一個死胎,嫁禍于您。”

沐慈沒說話。

牟漁道:“您不必挂懷,不是您的錯失,溫嫔坐胎本就不太穩當……父皇的年紀……”

“我知道。”天授帝身上有腐朽的味道,能讓人有孕已經是極爲難得的,出這種情況也不難理解。

沐慈又問:“謝貴妃是什麽表現?”

“一直喊冤……”

“連你說皇帝禦賜玉泉春釀給洛陽王,臨江王,她也隻是喊冤?不肯認?”

“是!”

“兩個兒子……她很聰明,也能忍人所不能忍。”沐慈道。

牟漁微微一驚,也沉思起來……剛開始還以爲謝貴妃是真冤枉,沒往深處想,可一般做母親的,聽說兩個兒子要禦賜鸩酒,居然……不像皇後那樣自己站出來認。

兩個兒子啊,母親爲保兒子,不管怎麽被冤枉,都會飛快承認是自己的吧?

還真是……能忍人所不能忍。

沐慈打個哈欠,道:“天亮了,洗漱一下,我有很多事情要做。”

牟漁:“……”你淡定得過分了吧,還有問題不問嗎?

沐慈還真不問,有讀心術似的道:“皇帝警告了一番,那些皇子後妃的,該消停了吧,我總算能清靜兩天了。”

牟漁:“……您怎麽猜到隻是警告的?”

“你一直說玉泉春釀,又沒說鸩酒,可見是沒放毒的。”沐慈伸個懶腰,松一松筋骨道,“真要一下子弄死好幾個皇子,皇帝也交代不過去,且宮裏不會這麽安靜。”

所以沐慈說謝貴妃聰明,她也能忍,是在賭,賭天授帝不會同時弄死兩個。而鄭皇後不是不聰明,隻是她一個兒子,又是被軟禁待罪的太子,當然會相信天授帝想鸩殺她兒子。

牟漁揉了一下沐慈的腦袋,這少年是真聰明。

沐慈又道:“皇帝的做法還是一如既往的簡單粗暴,到底都是他親生兒子,他也不怕父子生怨。你提醒他别總這麽狠,哪裏有壓迫,哪裏就有反抗。”沐慈頓了頓,歎口氣,“算了,做都做了……也是爲了我。”

牟漁也沒什麽好說的了,的确,做都做了。

沐慈不再糾結這個問題,動動肩膀:“阿兄,給揉揉肩背,躺久了難受。”

牟漁認命給他揉。

沐慈道:“所以,因爲賜酒,你們一看我這樣,就以爲是有人給我下毒?”

“嗯。”牟漁應。

當時所有人都吓得半死,真以爲沐慈中毒。天授帝大發雷霆,讓牟漁把一幹涉及的人從養牛的,喂飼料的,擠奶的,清潔杯子的……甚至連衛終,全部扣下審問。

牟漁擰眉道:“我也覺得奇怪,按理不會有毒,因爲乳牛是我讓人從宮外随機弄回的,衛常侍與三名可信之人親自盯着擠出來的牛乳,确信沒做手腳,他還親身試喝了。杯子也是可信的人清洗準備的……也不知道怎麽您喝就……又吐又瀉的。”

沐慈:“……”一聽這過程,就很無力問,“你們不是給我喝的生牛乳吧?”他本來以爲這破身體對牛乳蛋白過敏。

牟漁:“……是。”

沐慈:“我說怎麽味道特别腥,還以爲……”是古今奶牛有區别,才忍着喝掉的。結果一忍就忍出問題了,看來以後真不能忍着,這破身體不接受的味道一律要堅決拒絕。

“所以……”牟漁有點不敢猜。

沐慈不徐不疾道:“無妄之災,生牛乳就和生水一樣,要煮熟,不然有髒東西會讓人生病。特别是我這腸胃弱得很,平時我喝的水,杯子,都是煮沸消毒過的。”

牟漁才知道,完全是做事不夠缜密,鬧了一場烏龍,緻使沐慈生這場病。果然是無妄之災。

沐慈也不怪誰,古人一直喝生水,沒有煮沸喝水,煮熟喝牛奶的概念,練也練出免疫力了。生牛乳不幹淨,衛終這個土著喝了沒事,可偏給沐慈這個腸胃嬌弱,平時又過于幹淨衛生的人喝了,就受不住了。

人都不用給他下毒,直接一點生水就夠他受得了。

這破身體,好好歹歹的,也不知道緩釋的什麽原液能不能撐住。看來還是不能指望外力,必須得加強健體,從内部養好身體。

牟漁都很無語,總算找到了一杯小牛乳把沐慈弄倒的原因,喊了一個羽衛進來,去向天授帝報告烏龍事件。

因天光大亮,牟漁揚聲喊和順,和順和沐若松根本沒睡踏實,早候着了,飛快進來一番忙,給沐慈洗漱。

沐慈對兩眼紅血絲,顯然一晚上沒睡的沐若松說:“吓壞了吧?”

沐若松心有餘悸:“大家都吓壞了。”

“真的很抱歉,我也不想,”沐慈解釋了自己生病的原因,道,“這破身體你看到了,真不是我想多吃多喝點什麽就行的,受不住。”

這一點大家都很無奈,沐若松隻能道:“慢慢調理應該會好的。”

沐慈想了一下,道:“我盡量。”

牟漁也趁機勸:“藥如果不難吃,也盡量吃一點。”

“嗯。”沐慈道,“我說盡量,是會真的會盡力。”身體已經是自己的了,會好好保養的。

沐慈不想吃早膳,還是勉強自己用了點容易消化的。沐若松和牟漁陪着吃。沐若松看沐慈這樣,真沒辦法用自己的身體去要挾沐慈,明擺他是真接受不了。

少年正是長身體的時候,所以也沒委屈自己,吃了挺多食物的。連帶沐慈看他都覺得胃口好,多吃了兩個點心。沐若松就吃得更多了。

餐後,沐慈又去看資料。

“休息幾天,别看了。”牟漁勸。

沐慈搖頭:“你過幾天就明白了,我發現的問題太嚴重,真沒辦法放着不管。”

沐慈不是不知道自己狀況不好,雖說他練了一段時間健體術,還和侍讀官切磋鍛煉身體,可畢竟這身子的底子是掏空了的,這些天休息不好吃不好,又折騰這麽一回,真頂不住。

可他也不願意白活着,來了一趟就不想白來,想做點有意義的事。他是徹頭徹尾的華夏人,不願意華夏的燦爛文明,傲人風骨,在一次又一次的朝代更疊中被消磨殆盡……到最後,連自家文物都要去别國的博物館花錢看。

這是華夏人心中永遠的痛。

而華國曆史上的無數次朝代更疊,文明被毀滅倒退,與一次一次的自然災害緊密聯系。

沐慈想要做點什麽,想讓大幸推遲甚至阻止這種毀滅。

……

很快,得到消息的天授帝匆匆下朝趕了過來,一臉焦急的模樣。身後還跟着明顯被磋磨了,十分憔悴的衛終。

天授帝憂心問:“真的就是因爲牛乳沒煮熟?”

“是啊,喝生水會病,生牛乳也一樣。”沐慈道。

天授帝:“……是父皇沒考慮全面。”坐到沐慈身邊,愛憐地摸摸兒子更瘦的臉,“你不是倔牛兒麽,父皇給你什麽你就喝什麽啊?問都不問。”

“問什麽?您給我喝什麽我不都得喝嗎?”沐慈平靜地看着天授帝,道,“生在帝王家,也挺倒黴的。”

嘴上說倒黴,目光依然沒有什麽悲喜。

天授帝:“……”這孩子就是太通透。他隻能讪笑,當沒聽見,道:“那父皇讓你喝藥你怎麽不喝?”

“怎麽沒喝,是受不住那味道,腸胃也不接納,懶得折騰不肯喝的。你非要找人強灌,我不是也沒反抗嗎?”

牟漁:“……”記憶力太好的熊孩子什麽的,神煩。

天授帝:“……總是你有理。”

但九郎肯解釋,不像從前那樣冷冰冰,天授帝就勉強接受了,聽說沐慈肯吃蜜丸,就去小廳内看崔院使的蜜丸藥方。

衛終諾諾在一旁随侍。

天授帝瞥他一眼:“怎麽?心裏對朕有怨氣?”

衛終五體投地跪下:“小人不敢!”

“這回是朕錯怪了你,但非常時期,朕也不得不小心。”

“小人明白!”

“朕希望你真的明白。”天授帝道。

衛終不敢回答,心裏五味陳雜,他隻明白了“關鍵時期陛下信任牟漁,不信任他”,其他的都已經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明白。

天授帝道:“念你也跟着朕十多年,朕就讓你徹底明白一下。今天我若給九郎端來的不是生牛乳,是一壺玉泉春釀,九郎也會毫不猶豫灌下去的,他不會哭,不會怨,不會反抗。”

衛終不敢點頭,跪着把頭埋得更低。

天授帝半含無奈半含寵溺,笑了:“不是因爲九郎相信我,隻因他是個明白人,看的通透——他是皇子,所有的生死榮辱,皆來自于朕的一念之間。哭?怨?反抗?有什麽用?誰叫他沒生在百姓家,還有個官府能求告。既然生在帝王家,連求告都無門……”天授帝想着自己冤死的大哥,自己悲催的少年時代和機關算盡的青年時代,可不是如此麽,隻歎道,“朕那幾個兒子,也就三郎稍微明白點兒。”

衛終總算明白了一點。

天授帝冷冷瞥他一眼:“你總覺得朕信任臨淵超過你,眼紅他成了朕的義子,那朕讓臨淵去賜酒,他毫不猶豫就應了,去做了,你呢?”

衛終才醍醐灌頂般,激靈靈打了個寒噤……

當時,他,害怕了。

爲什麽會害怕?

怕得罪皇子——未來可能的繼承人。

想要留個後路。

直到此刻,衛終才心服口服,牟漁能得天授帝信任,實在是應得的。

牟漁隻忠于皇帝,甚至……一點後路都沒給自己留。

哦,不,留了一條的。

衛終低着頭,用眼角餘光瞥了眼合歡殿的寝殿,眯了眯眼。

……

天授帝看了藥方,藥性比較溫和,又嘗了幾粒……味道還行,吃不出藥味,心道:看來小倔牛兒的确是嘴刁,也受不住藥性,不是故意不喝藥自傷身體。

愁死了,這麽個嬌孩子,怎麽養活啊!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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