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輸赢已定





“觀棋不敢語”的朝陽急死了——阿慈你到底有沒有看出這破綻啊?怎麽能看都不看亂下?

臨安心中卻是一凜。

她手拈白子,查看棋局,已覺不妙——沐慈抓住了她的錯處,落這一枚黑子,将所有黑子隐隐連成一氣,結成了一張網……對她的白子形成合圍之勢……

要糟!

落入甕中,不是錯覺。

“我輸了!”臨安幹脆人數,再看沐慈,眼光就不一樣了。

這少年絕對是個圍棋高手,一開局就能算出十步百步之後的落子,提前布局,落子精妙,且一定能算出臨安的棋路,将整個局勢都掌控在手。且那秒“啪”的棋速,說明他成竹在胸,遊刃有餘;又對臨安造成壓力。其實臨安在猶疑的時候已經輸了一截,棋路被打散,整個帶進了他的節奏裏。

觀棋可知一個人的品性,若如此,沐慈小小年紀,的确是個人物。

隻是臨安蹙眉問:“你會下棋?”

扮豬吃老虎就不好了。

“我并未說過我不會,我隻是懶得和别人下棋,必赢的沒什麽意思,浪費時間。”沐慈這個回答純屬找打,可他說得很坦然,隻是陳述事實,讓人都生不出氣。

沐慈沒自誇,他上輩子在全地球最頂級的科研基地,在智者雲集的數學實驗室裏,玩模拟三維立體圍棋當消遣的,一種用計算機創建的橫、豎、高分别是19x19x19,共6859個空格的新型圍棋,不僅完虐所有數學天才怪才,連實驗室的超級電腦也從未赢過沐慈。

作爲一個被稱爲“智神”的腦域進化人,在二維平面交叉361個落子點上玩黑白絞殺,是幼兒園級别的簡單數字遊戲。

“所以,你是故意激我下棋的?”臨安被打臉,有些惱羞成怒,法令紋更深刻了三分,很是威嚴。

牟漁在外冷哼了一聲,表示不屑。

——也不知道是誰半路攔人,撒潑耍賴,仗着老太太身份抓着人不放,逼着人賭一局棋。

沐慈自己則是連不屑都不屑,隻是面無表情,輕描淡寫瞥臨安一眼,不再說什麽。但這一眼,卻氣勢更足,威嚴更勝,生生看的人自矮了幾分,無端生畏,不敢造次。

臨安大長公主:“……”

——好吧,是我搬石頭砸自己的腳。

牟漁又是一聲冷哼,一張臉越發冷峻,心裏卻狂笑不止。看别人自己挖了個大坑,自己死乞白賴要跳下去,還自以爲得計……

不要太爽的。

他終于能體會沐若松的心情了——那小年輕最愛看沐慈完虐别人。

朝陽當然願意看沐慈赢,卻是不敢笑,趕緊走兩步躲到了牟漁身後,别叫臨安姑奶奶看到,惹惱了她就不好了。

沐慈的心境卻不受外物影響,輸赢淡定,擡眼看向牟漁,忽然對他舉起一隻手,白玉般的兩指間還夾着一枚黑子。

所有人被這黑白分明的美景吸引。

……

沐慈卻并沒說話,透過馬車窗戶看着牟漁,兩指捏着黑子,靠近自己的嘴巴,面無表情畫了一條彎彎向上的弧線。

牟漁知道沐慈的意思——我的人,想笑不用忍。牟漁再忍不住,呼應那條弧線,嘴角彎彎上揚,笑了出來。

臨安看這兩兄弟互動,覺得沐慈到底有些孩子意氣,又看到躲在牟漁身後幾乎被擋住的朝陽,隻怕也在笑。她頗覺無奈,一把年紀風浪見慣,并非沒有容人之量,且這幾個人都是孫輩,不好和小孩計較。雖然……都是些熊孩子。

今日臉面輸光,卻是她自找,臨安也沒有翻臉,自嘲一笑,搖了搖頭,又看向沐慈,隻覺得欣賞,絲毫沒有責怪之意了。

逼着人賭棋是不道德的,遲早要還的。

臨安歎氣道:“你會下棋也好,我也不算欺負了你。”

沐慈收回視線,看着臨安,語氣微涼,少有起伏:“算不上欺負,我想做什麽,憑誰都擋不住。應您一局棋,不過看您年紀大不好動粗,下一局棋讓您閉嘴,不該管的事不要打着‘爲你好’的旗号去幹涉。”

臨安:“……”

這熊孩子……直白得讓人手癢,讓她有一種“立即放手,讓他回宮禍害别人”的沖動。

朝陽郡主心都提起來了,這位老姑奶奶年紀大輩分高聲望足,多少年都沒人敢和她頂嘴的,且還這麽不客氣,便擠眉弄眼叫沐慈小心些。

可沐慈還是那副油鹽不進,沉穩淡泊的神色。

臨安早調查清楚沐慈,知道這孩子是連天授帝的肺葉子都直接頂的奇葩,當時隻覺得“那缺德皇帝終于有人治了”,很開心,現在頂到自己,也隻能自認倒黴,不好生氣。再想一想“這世上有人被頂肺吐血比我更多”,便很微妙地平衡了,很有風度,慈祥問:“孩子,能再下一局嗎?”

“專注棋局本身,我自當奉陪!”沐慈目光靜定,直指本質。

臨安點頭,自己心有雜念來下棋,從根本上就輸了。她不再郁悶,反而有一種棋逢對手的喜悅。

——可算能好好下棋了。

……

這麽一大堆人被堵在路上,天京城裏消息靈通的人家都知道了,有大誇臨安給力的,趕緊吩咐人帶上大夫去管道上裝作巧遇,然後做見證人,呆會兒臨安赢了棋,必不讓楚王賴賬。

若賴賬更好,多好的抹黑機會啊。

保皇派和暗地裏支持九皇子的,隻說臨安一個女子竟然幹涉皇家立儲一事,純屬多管閑事,卻因臨安聲望,不敢如何,無法可想。

幾家歡喜幾家愁。

……

天授帝連午膳都沒吃,沒等到小兒子已經問了好幾次,還對着衛終等人發脾氣,卻沒有任何人敢對他說“臨安大長公主把楚王殿下堵路上了”,隻說楚王颠不得,還在路上慢慢走。

可并不遠啊,就算爬也爬回來了,一輩子陰謀沉浮的天授帝,猜到九郎回宮不會太順利,再看周圍人那閃躲目光,哪裏不明白呢?

天授帝召了天機、開陽來問,就知道小兒子叫臨安半路攔截了。

天授帝怒發沖冠,大罵女子幹政,立即下令,要以謀逆罪處置臨安。這話沒有人敢應答,連派禦林軍去抓捕,也沒人敢動。天授帝氣得發昏,要禦駕出宮,親自去領回兒子。天機開陽都勸他,出宮時機不對,他身體也不行,若在路上有個萬一……

大家不敢想。

而且天授帝親到,他也不能動臨安啊,否則就是陷沐慈于不義。

天授帝想想也對,雖然着急卻沒辦法可想,心裏卻是“我還沒死,就有人欺負我兒子……”這句話瘋狂刷屏,開始懷疑所有人,看誰都有陰謀,要害自己的小九郎,越發不肯說出太子的人選。

這會兒還沒定誰是太子呢,個個都欺負我家小九郎,臨安也是笑面虎,還什麽“掃榻以迎”,原來隻是哄人的,這會兒要翻臉就翻臉。

要是定下了人選,不是九郎繼位,我寶貝九郎不得被你們吃的渣都不剩?

天授帝想爬起來做很多事,給小兒子鋪平通天路,什麽“隻做雁奴”,哼,決不讓小兒子任性。手指無意識搓動,想弄死更多人,什麽鬼“不株連無辜”,喵的,就是我小九郎脾氣太好,個個都不怕他。

好在天授帝怕出意外,不敢叫衛終弄“寒食散”來吃,硬撐着一口氣下了十八道聖旨召喚楚王回宮。遇到不順倒有了點精神坐起了身,死死瞪着門口。

在看向跪在外面的沐念和其他兒子時,他的眼睛猶如淬毒的小刀子,一刀一刀淩遲他們。幾個皇子都感覺像回到他們喝玉泉春釀的那天,流了一脊背冷汗,不知是冷風吹得還是害怕,微微發抖。

……

太陽漸漸西斜,第二局棋才進行到最後。

附近已經聚集了許多人,雖然被護送兵士擋住,卻依然圍着不肯走。十八道聖旨召喚沐慈回宮,但宣旨的太監實在不敢去頒旨,三求兩求,可能求得動臨安大長公主的隻能是宗室,齊親王病着,便求到了清河王與常山王頭上。

清河王是個愛湊熱鬧的,常山王卻是臨安這事不像話,儲位豈是她一個女子好幹涉的?怕把天授帝氣死,便也沒推脫,騎着快馬過來了。

……

牟漁看看天色,心裏着急,不僅擔心天授帝久等,更擔心沐慈身體吃不住,所以看到清河王,便放人過來。

清河王到青布馬車旁的時候,便見沐慈臉上蒼白,略有倦色,十分慵懶撐着下巴,就是這樣也比常人好看,戴着鮮紅色手串的一隻白玉般的手十分精緻,信手拈着一枚黑子把玩,在等待臨安落子。

那黑子一會兒在指尖翻覆;一會兒在五指間滴溜溜做着各種旋轉,猶如雜技;一會兒用來當陀螺,被沐慈玉指一擰,在棋桌上旋轉不停……

黑色棋子,豔紅手串,襯得沐慈本就精緻的手越發蔥白如玉,動作充滿韻律美感。

常山王的視線也被這隻手吸引,想起楚王一箭射翻段千術,還以爲是逆天運氣,如今看來,這雙手的動作如此精妙,若玩起匕首,弓箭,隻怕不是庸手。

據說楚王智慧無雙,文治武功都堪稱絕世,除了身體差,幾乎完美,如今看來,星宿下凡都多少有些根據。

常人哪有完美成這樣的?

難怪皇帝給他取字“若缺”,不然老天爺真會嫉妒死他。

……

棋局總有結束。

臨安大長公主忽然松手,手中拈着一枚白子滴溜溜落入棋盤,打亂了一小片棋子。皺眉死死瞪着沐慈,似乎沒辦法接受她被一個小少年再次打敗。

牟漁勾唇笑了,道:“姑奶奶這下總能放入了吧?天都要暗下來了。”

如今他是沐慈的人,榮辱隻系于沐慈一身,笑别人就笑了,管他是高興還是嘲諷的笑呢,誰又能拿他怎樣?

牟漁至今沒見過,與沐慈對上的人有什麽好結果,個個都被打臉。

……

朝陽卻笑不出來,深知這位姑奶奶的固執。其實她帶人先行一步,被姑奶奶攔下時她已經再三暗示沐慈是無意繼位的,可這位偏不信,固執的毛病越老越明顯,當年親媽衛氏做錯了事,這位說不見,連送終都沒去見一眼,不講人情,如今固執已接近病态。

沐慈赢了棋,不見得能脫身。

……

這時候不能指望那隻會殺人的常山王。

清河王輩分稍高,也會說話,趕緊上前,恭敬道:“問大姑姑安,”半點不提棋局,隻說天授帝如何病重,如何巴望兒子回歸,明裏暗裏的意思是:不能阻止兒子去見父親那個……最後一面不是?再怎麽也得顧顧人倫孝道。

衆人都屏氣,不知臨安大長公主會如何。

臨安看了一眼沐慈,這少年雖赢了棋,卻超脫悲喜,依然古井無波。

臨安什麽也不說了,緩緩閉上了眼睛,點點頭……

清河王立即上前道:“多謝大姑姑寬容,不計較這孩子不敬沖撞。”一隻手在背後暗示牟漁快點去把人帶走。

牟漁直接把沐慈從車裏抱出來,一邊飛快喊“傳太醫,殿下有些不好。”也不放手,飛快走兩步把人抱進追星車。

沐慈隻是有些累,上車後吩咐:“讓太醫去看姑奶奶,這時候不能再出事,務必。”

牟漁點頭,他來接的人是沐慈,禦醫是必不可少的标配,雖然沐慈從來不怎麽配合。就把太醫叫去看臨安,爲沐慈又搏了點孝順心善的聲望。

……

楚王隊伍重新開拔。前面堵路的人在聽說臨安大長公主都認輸之後,一片嘩然,但不論心裏怎麽想,臨安都放行了,他們也隻能摸摸鼻子,默默下官道讓出路。

追星車速度稍快,行進平穩。沐慈真累了,被沐若松抱在懷裏,享受揉太陽穴和揉腰服務,打了個哈欠。

沐若松一顆心放下來,溫柔滿溢道:“累了就歇一會兒,很快就回去了。”

沐慈搖頭:“還不到休息的時候……姐姐……”他召喚朝陽。

朝陽騎馬過來。

沐慈問了一下臨安大長公主的健康狀況,年紀這麽大多少有些老年病。他又問騎馬在一側的牟漁:“禦醫看過,怎麽說?”

牟漁雖不滿臨安堵路,卻也怕這老姑奶奶出事,趕緊找禦醫問詢,得到回答卻是——臨安大長公主并不讓禦醫進去請脈。

沐慈立即吩咐:““隊伍掉頭,截下臨安。”

牟漁隻當臨安要臉不好意思瞧太醫,做個手勢叫停,擰眉:“好好的回去幹嘛?”

好不容易脫身的。

“一下午的棋局,我都受不了,她更是費神。”沐慈攤開掌心,玉白的手心裏躺着五枚黑子……

因隊伍異常停止,清河王與常山王都過來看情況。

常山王一貫不說話,清河王看到沐慈手中一把黑子,忽然臉白了白,顫聲問:“這是……”

沐慈神色淡淡:“我赢的子,她下得不錯。”

清河王已經沒力氣計較“赢了五個子還誇人家下得不錯”是多炫酷的自戀狂愛用的梗了,聲音提高八度:“那棋盤上……”

“看起來是和局!”

沐慈抓下來五個子,算起來就是和局了,可臨安卻認輸。

清河王想通關竅,徹底變了臉色,大叫:“快快!去追大姑姑,晚了隻怕來不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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