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七章 (2)
出得帳來,天陌一眼便看到騎在馬上正慢慢踱近的小冰君。她長發梳成細辮,頭戴飾彩羽的小帽,白色卷紅邊的衣裙外系着色彩豔麗的圍腰,足蹬羊皮小靴,正淺笑嫣然地側臉傾聽着身邊男子說話。而在她的另一邊,聿臨正從自己的馬上探出身去鬧娥賽抱在懷裏的瘦狗。
看着她一身的大洧女子妝束以及美麗臉上因騎馬和日曬而顯露出的健康紅暈,天陌垂在腿側的手不自覺握緊。看來,即便是離開了他,她依然能過得很好,甚至于比跟他在一起時更快樂。
就在那一刻,他平生首次感到了一絲不确定。以往就算面對最兇悍的異獸,他也不曾有過這種感覺。
這廂轉念間,那邊廂秋晨無戀已經跑近了小冰君的馬。
“阿娘!”娥賽最先看到她,一邊擋着聿臨胡鬧的手,一邊喊。
小冰君聞聲,笑着轉過臉正要叫戀兒,卻一眼看到站在帳蓬邊的天陌,笑容不由微斂,一夾馬腹便往他馳去。秋晨無戀的喊聲,阿穆失落的眼神都被她抛在了身後。
她不知道心跳爲什麽會那麽快,不知道爲什麽會有想哭的沖動,腦子裏什麽也不能想,隻知道要快點到那個人的身邊去。
看見她眼中隐然有波光晃動,天陌的腳不由踏前了一步,直到看到她不等馬停便往下跳,才疾身搶前,将那被馬镫絆住差點倒栽下的身體穩穩接住。
顧不得抽出仍纏在馬镫上的腳,小冰君一把抱住天陌,幾乎是帶着哭腔地問:“你去哪裏了?你說很快就回來的,你騙人!”
短短的兩句話,天陌的心突然就化成了一灘柔水,摟着她的手收緊,似乎想将她嵌進自己的身體。低下頭,臉貼着她的臉蹭了蹭,才擡起頭注視着那雙美麗的眼睛緩緩解釋:“回城的路上遇到故人,耽擱了一夜,次日去到小谷,你們已經不在了,隻看到湛魚人。”他說得輕描淡寫,對于自己當時的恐慌一字也未提。
被那專注而灼熱的目光看得呼吸一窒,稍後才反應過來他也遇到了湛魚人,不由慌了神,“你也遇到那些人了?有沒有受傷?”一邊說一邊在他身上開始摸索起來,想确定他是否安然無恙。她可沒忘記,那一日子查赫德渾身浴血的樣子。
天陌身體一僵,騰出一隻手按住她亂摸的手,才語氣平靜地道:“我無事。”頓了一頓,又道:“我來接你。”
“啊?”小冰君一愣,不解其意,接着便察覺了自己與他之間的親昵姿勢,臉登時滾燙起來,忙掙紮着想從他懷中掙脫出來。
“别動。”天陌锢緊了她的腰,等她聽話地安靜下來,方半曲了腿,傾身将勾住她腳踝的馬镫解開。“你不想要腿了麽?以後不準騎馬。”想到方才那一幕,他突然有些後怕,若不是他的速度比常人快上許多,隻怕她已經被踏在馬蹄之下。
小冰君趴在他的肩上,看着他堅實的背以及披散在上面的黑亮長發,心神不由微微恍惚下,也沒聽清他在說什麽。
等她站穩,天陌才直起腰,同時放開手。
小冰君心中沒來由地一陣失落,偷偷觑向他,突然發現了一個不得了的事,臉上露出驚喜的神色,忍不住有些緊張地繞着他轉了兩圈,隻差沒伸出手去确定。
“天陌,你……你腿好了?”
經她這一提醒,一直旁觀的衆人才赫然省悟到這個事實,都有些驚訝,而其中驚訝最甚的要數阿穆,畢竟在他的記憶中天陌是一直坐在輪椅裏的,而且像是要一直依靠它似的。
天陌微微一笑,點了點頭。
小冰君不由用手緊緊捂住嘴,一句話也說不出來,瞪大的美眸中盛滿了激動和歡喜。
天陌見狀,心中微暖,習慣性地想要伸手去揉她的頭,卻在看到那頂小帽時動作微僵,舉到半空的手又收了回來。
“大夥兒騎馬也累了,進帳再說,阿蘿備着涼茶呢。”一旁的子查赫德适時開口,及時阻止了氣氛的僵凝。
兩個孩子聞言不由歡呼一聲,搶先往帳篷跑去。
“天陌叔叔,你腿好了真好!”在經過天陌身邊的時候,娥賽由衷地道。于是天陌那隻沒有落到小冰君頭上的手落到了娥賽的頭上,惹得小女孩绯紅了臉,一縮頭飛快地鑽進了帳篷。
一直跟在她身邊的聿臨嗯哼一聲,負起手小大人般來到天陌面前,仰起頭,原本老氣橫秋的小臉瞬間換上崇拜的表情。
“天陌叔叔好!”
注意到他眼中的期待,天陌意外地怔愣了一下,才明白過來,于是一視同仁地揉了揉小孩的頭,看他開心地大叫一聲,然後鑽進帳篷嘲笑娥賽害羞的事,不由有些無奈地笑了。
大人們相繼也進了帳篷。小冰君突然變得有些沉默,雖然是挨着天陌坐下,但卻沒了開始的歡喜雀躍,隻是目光總是有意無意地直往天陌垂在袖下的右手瞟。連她自己也沒察覺,更不明白爲什麽看到他那樣親昵地對待别人時,心裏會覺得悶悶的,再也高興不起來。
天陌不是沒注意到她的異常,隻是沒猜出原因,直到她盛好一碗涼茶捧至自己面前。
他接過,卻不喝,而是遞到小冰君唇邊,看她臉大紅,卻仍然顫抖着眼睫乖乖喝了一口,再揚起眼,其中郁郁之色已消失無蹤,然後悄悄抓住了他的右手。
兩人之間的親昵動作太過自然,不禁他們自己不曾察覺有什麽不妥,連旁人也有理所當然的感覺,唯有阿穆看得心中苦澀,找了個借口告辭離去。
自從發現小冰君在見到天陌那一刹那眼中再看不到其他人的這個事實,秋晨無戀便已知道自己之前的想法錯了,此時隻是安靜地照顧兩個孩子喝茶,不再多言。
身體好得差不多的瘦狗從娥賽的懷中鑽出來,搖着尾巴來到小冰君面前,被她攬過,獻寶一樣推到天陌面前。
“那天我們從藏身的地方出來時,就看到它趴在谷口,我想定然是你帶來的。隻是……”想到那天看到瘦狗的驚喜,以及後來怎麽也找不到他人的恐慌,小冰君握緊了他的手,喉嚨一哽,不能再說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