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四章)竹籃打水一場空
晚上厲雲峰倚在床頭欣賞顧小離小時候的照片,年幼的顧小離露出一副悲天憫人的表情,兩道粗眉擰成了結,肉嘟嘟的嘴唇無可奈何的向下撇着,兩隻小手背在身後,像是體察民情的村幹部。
厲雲峰看得忍俊不禁,“你可真是我的大寶貝。”他低頭吧唧一口啃在她臉上。
顧小離心事重重的躺着,捧着肚子想心思。
顧媽嫌鬧得慌,拒絕了她回娘家住。
“寶貝兒,怎麽了?”厲雲峰輕輕撥弄她額前的短碎發。
“我媽,她摔遙控器了。”顧小離輕呼一口氣,幽幽道。
這可是顧媽第一次摔家電,以前至多摔摔茄子。
厲雲峰眉心一跳,“病人嘛,偶爾鬧鬧脾氣是很正常的。”他下意識地想要遮掩什麽。
這段時間跟顧小離好得如膠似漆的,嶽父的事都被他丢到腦後了。
顧小離點點頭,她也希望是這個原因,而不是其他。
夜裏俞秀霞睡不着覺,頭疼欲裂,血一陣一陣的往腦門湧。
照顧她的遠房親戚躺在一旁的沙發床上睡覺,呼噜聲震天。
遠房親戚無意中看見徐靜宜一早從顧盛元的房間偷偷溜出來,沒能管住自己的嘴,一不小心告訴了俞秀霞。
她中風以後,就跟顧盛元分房睡。
怎麽可能是靜宜?
俞秀霞無論如何不能相信,靜宜是小輩,是女婿的妹妹,顧盛元怎麽可能……
有些事經不起推敲,一旦細想,就什麽都明白了。
俞秀霞一半身體火燒火燎,一半身體冰冰涼涼,顫顫巍巍地爬下床坐到輪椅上,她一根手指操控着輪椅按鈕,無聲無息的滑出房間。
房門緊閉着,俞秀霞将耳朵貼到門上,想要聽房間裏的動靜。
除了顧盛元細微的鼾聲,其他什麽動靜也沒有。
在門外枯坐到天亮,俞秀霞回到自己房間,家醜不可外揚,她推醒遠房親戚,說要去女兒家住,沒什麽需要她照顧的了。
給遠房親戚結了工資,俞秀霞打發她回家。
早晨厲雲峰開車經過,特地停下來,他跟顧盛元站在院子外面,兩人嘀嘀咕咕不知道說着什麽。
俞秀霞坐在輪椅上曬太陽,不用看院子外面,她能感覺到顧盛元頻頻地扭頭,視線一直落在她身上。
厲雲峰開車走了,顧盛元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走進來。
以前是太相信他,俞秀霞從沒懷疑過他,現在稍稍一掃,就能發覺顧盛元身上處處透着可疑。
“累不累?”顧盛元走到她身邊,俯下身關切地問。
“推我回房間。”一夜沒睡,俞秀霞确實感到有些疲憊了。
顧盛元小心翼翼地推着輪椅,剛才厲雲峰提醒他,俞秀霞可能察覺到什麽了,昨天當着顧小離的面,狠狠地摔了電視遙控器。
最怕什麽來什麽,顧盛元後背直冒冷汗。
“你是個聰明人,怎麽會做這種傻事?”回到房間,俞秀霞歎一口氣,輕聲問他。
兩個人一直是顧盛元教訓她,說她笨,這是她第一次用這種口吻跟他說話。
顧盛元死撐着裝聽不明白,一臉茫然地望着她。
“就算我不在了,你就能真的娶了她?輩分全都亂套了,徐赫會怎麽想,你讓韻蓉怎麽做人,小離又怎麽想,她們兩個都是倔驢,到時跟你老死不相往來,她就能真的一直守着你?别到頭竹籃打水一場空,落個晚景凄涼。”俞秀霞異常平和的說出這段話,她表現得異常的冷靜,不吵不鬧,像個擔心兒子的母親。
顧盛元想過無數種東窗事發的可能,唯獨沒想到俞秀霞會如此冷靜,絲毫沒有責怪,隻是爲他的将來擔心。
顧盛元一言不發地跪到她面前,雙手捂臉,眼淚順着指縫噴薄而出。
這些年他也不好受,每天都在擔心,時常被噩夢驚醒。
可是一看見靜宜,他就有了不顧一切的沖動。
徐靜宜是遺腹子,生下來就沒見過父親,從小就過得特别苦,大概是因爲缺失父愛,她對顧盛元一見傾心。
兩人私下相處的時候,徐靜宜喜歡叫他爸爸,顧盛元也像疼女兒一樣疼她。
俞秀霞第一次看見顧盛元下跪,也是第一次看見他流淚。
隻是不知道這眼淚是爲誰而流?
“今天你必須有個決斷,我跟她,你選誰?”俞秀霞平靜地問他,嘴裏苦澀得厲害。
她嫁給他三十多年了,跟着他吃苦,跟着他享福,風風雨雨走下來,還孕育了兩個女兒,這麽多年的情分,這麽多的牽絆,居然抵不過一個二十幾歲的女人。
顧盛元垂下頭不吭聲,俞秀霞至少還有兩個女兒,徐靜宜除了他什麽都沒有。
“知道了,你走吧。”俞秀霞輕輕揮了揮手。
顧盛元從地上站起來,沖她深深地一鞠躬,轉身就走。
銀行九點開門,顧盛元雙手捧着火紅的玫瑰,大步走到櫃台前,這些年一直躲躲藏藏,現在他想大聲地宣布,他愛徐靜宜,他想娶她,爲了她,他可以背負罵名,可以放棄一切。
櫃台裏面的徐靜宜被弄得很尴尬,幾乎是逃出來的。
“你幹嘛呀?”坐進顧盛元車裏,她大聲直嚷嚷。
“她知道了,她成全我們,我娶你。”顧盛元激動得語無倫次,當年娶俞秀霞的時候,他都沒如此激動過。
“神經病啊,誰要嫁給你。”徐靜宜一下黑了臉,她喜歡顧盛元的成熟,喜歡他無微不至地照顧她,可從沒想過要嫁給他,他們根本不可能。
顧盛元像傻子一樣捧着玫瑰花,呆呆地望着她。
“你快回去堵住她的嘴,别讓她到處亂說,我哥知道就慘了,最近我們别見面了,就這樣吧,我還要上班。”徐靜宜跺了跺腳,她快被他氣死了。
“你不愛我?”顧盛元有些聽不懂了。
“愛情和婚姻是兩碼事,我愛你,不代表我想嫁給你,爸爸,你out了!”徐靜宜不願跟他浪費時間,直接推門下車。
這下顧盛元是徹底的糊塗了。
車子開到大轉盤,顧盛元的車子迎面撞上一輛卡車,車頭整個癟進去陷進了卡車底部。
蛤蟆嘴第一個趕到出事地點,車裏的人完全變了形,已經不需要叫救護車了,直到看到顧盛元的錢包,蛤蟆嘴才驚覺他居然是厲雲峰的嶽父。
接到蛤蟆嘴的電話,厲雲峰趕到車禍現場,顧盛元的死相慘不忍睹,一隻眼睛瞪得老大,是真正的橫死。
這樣子通知家屬肯定不行,厲雲峰讓醫生先縫合顧盛元的屍體,顧盛元的腦袋分了家,臉也缺了一半。
醫生縫合屍體的時候,厲雲峰沖到外面哇一聲吐出來,顧盛元死得太慘了。
苦膽都吐出來了,顧蘭送了水給他漱口。
厲雲峰扶着樹,先打給徐赫,讓他轉告顧韻蓉,顧盛元去世的消息。
厲雲峰又打給厲明山。
厲明山兩口子趕回家,哄騙了顧小離上車,暫時不能告訴顧媽,否則很可能是兩條人命。
徐赫第一個趕到醫院,他想親眼看看情況,再告訴顧韻蓉。
看到顧盛元的屍體,徐赫也沖到外面狂吐。
“怎麽辦?”徐赫亂了陣腳,顧韻蓉肯定不能接受,尤其顧盛元還是慘死。
“轉盤常年出車禍,你們政府就放着不管?”厲雲峰虛脫地靠着牆,譴責徐赫工作失職。
“那也不歸我管啊。”徐赫很是委屈。
“有煙嗎?”厲雲峰又想吐了。
“我不抽煙。”徐赫摸了摸褲兜,突然記起他不抽煙。
“怎麽辦呀?”徐赫追問他。
“派人去接顧韻蓉過來。”厲雲峰頭疼地說。
“我要不要哭一哭?”徐赫問他。
“想哭就哭。”厲雲峰不耐的說。
徐赫醞釀一下情緒,哭不出來,他對嶽父沒太深的感情。
“你哭得出來嗎?”他請教厲雲峰。
厲雲峰一手捂住自己的眼睛,一手推開徐赫的腦袋,心裏很不好受,早上不應該跟顧盛元通風報信,雖然難過,他也哭不出來,厲雲峰用力揉了揉眼睛,兩個眼睛一下紅紅的。
徐赫效仿他,使勁地揉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