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後的邺城道上,原本兩個身影,變成了一個。我拿着合上的傘,他背着我,走在回府的路上。靠着他,我總覺着一絲熟悉,然而聽着他的心跳,我卻又感着一絲陌生。
到了房中,他将我放在了榻上。
“把鞋脫了吧。”
脫鞋?脫一世的鞋,曾經宇文邕對我許下過這個諾言,可,可是最終爲我脫鞋的還是我自己,也許,這輩子都隻是我自己。
一襲白袍的他,并未站起,手輕輕地搭在我的鞋上。
“長恭,……”
“怎麽了?”
“我自己來就可以了。”
我的話,忽而成了凝固空氣的一個源。他搭在我鞋上的指微微地顫動,低下的身沒有擡起,而我亦沒有彎身去脫。
良久之後,一抹白影閃過我的面前,淡淡話語與着他身上的清香一同留下:“早點休息。”
話存着隐隐的沒落,如着他離去的身影一般沒落。可是,長恭,對不起,他在我身上已經刻下深深的印記,而我此生都不會再有愛戀,過去的歲月中,我已經傷了幾個人,同時也傷了自己。情,是一種毒藥,沒有解藥的毒藥,一旦中上,隻有苦澀,沒有甜蜜。
門,被他輕輕拉上,鞋,被我小心脫下,心中的悸動,被隐隐埋葬。
※ ※ ※
第二日,高長恭沒有留在蘭陵王府,聽說一早就去上了皇宮,随後又去練兵場了。我獨坐在銅鏡前,手中望着他昨日給我插上的發簪。它很美,美到我自認爲配不上。有的時候,太過完美的東西,總讓我覺着高不可攀,就如同送我這簪子的主人一樣,他,太過完美。
幾日後,他又回了府,見着我的時候,并沒有一絲尴尬,反而如着以往一樣,溫柔,卻不忘加些擡杠的話語。
“明晚是仲秋了,一起賞月吧。”
“呵,仲秋,仲秋又到啦?”仲秋,仲秋,每次我聽到他們說仲秋,我就覺得挺有意思。哎,也難怪,要讓他們能像我一樣喊“中秋”,還得等到他們後世呢。
“我帶你去銅雀台賞月。”
“銅雀台?……那不是……”
“是什麽?”
“是曹操當年爲了關大喬小喬建的地方喽。”
“呵……蘭兒…………呵…………呵呵…………”他朗聲笑着,差點就剩沒有前俯後仰,好不容易才緩了過來:“誰,誰……誰和你說的……?”
“有這麽好笑麽?我是有證據的,”
“什麽證據。”
“折戟沉沙鐵未銷,自将磨洗認前朝,東風不與周郎便,銅雀春深鎖二喬。聽過沒?這首詩?這可是……”
完了,唐朝詩人杜牧在這個朝代還沒有出現,我怎麽這麽傻的吟了首詩出來,我尴尬地朝他笑着。
“詩倒是挺好,不過,我肯定寫詩的人不了解曹操,不過是一介文人而已。”
“你憑什麽這麽說?”
“憑我是武将,亦憑我的心。”
“嗯?”
“銅雀台前臨河洛,北臨漳水,意爲虎視中原遼闊之土。曹操他雖戰敗于赤壁,卻壯志未酬,所以才建了此台。怎會與女子相關,呵呵……?赤壁戰……”
他,悠悠地歎了口氣。三國鼎立的時代與着南北朝的幾國割據是何其相似,卻又那般不同,他的心,恐也一樣壯志未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