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州。
霸州是廊坊的東大門,同時,霸州也是天津與保定的中間點,地理位置異常重要。
阿剌忒納失裏對太平的指責其實并不公平,因爲他沒有站在太平的角度。
霸州的重要性,太平不是沒有意識到,但巧婦難爲無米之炊,太平必須在廊坊叛軍北上之前作出應對之策。
至于北伐軍……
太平知道自己的肩膀有多寬,能挑起多大的重擔,現在他能做的就是牽制廊坊叛軍,至于北伐軍,則唯有交給阿剌忒納失裏和答失八都魯。
抽調了附近所有能抽調的兵力,太平手中隻有一萬人,單靠這一萬人,既要防守霸州,又要牽制廊坊……
如果太平能做到,那他真的可以讓天下太平了!
霸州駐軍的被調,讓霸州城内一片亂象。
雖然北伐軍距離霸州将近兩百裏,但是,霸州城内的士紳們已經坐不住了,這支北伐軍與以前的北伐軍是截然不同的——
打土豪,分田地。
這是既要他們的錢,又要他們的命!
是以,在霸州駐軍撤走的同時,霸州城内的士紳官僚也紛紛卷起鋪蓋走人……
不走不行了。
看看街邊那些泥腿子亮的瘆人的眼珠子,這些士紳官僚就明白,這些人穩妥妥地就是潛在的叛軍!
一旦北伐賊寇兵臨城下,他們絕對會裏應外合。
事實上,就在這些士紳官僚離開不久,霸州就亂了。
難以計數的窮人揮舞着棍棒,沖進了官衙、士紳的大院,開始品嘗農奴翻身當主人的滋味。
……
“難道元狗已經進城了?”
王二心中一沉,前方那座城池就是霸州城,但此刻霸州城内狼煙滾滾,好遠都能看到,這分明是有大軍在城内燒殺劫掠所緻。
緊趕慢趕。還是晚了一步。
沒有了霸州城做依托,怎麽阻擊天津、保定方面的元兵?
野戰?
從地圖上看,天津、保定到霸州的距離要比河間到霸州近一點,雖然不多。但的确要近一些。
霸州城内,是天津的元兵,還是保定的元兵?
“将軍,你看!”
“将軍,你看!”
王二身邊的護衛幾乎異口同聲。分别指着不同的方向,讓王二頓時頭大,左顧右盼之後,心中狂跳——
這是怎麽回事?
霸州的東面,煙塵滾滾,分明是有軍隊行進的姿态;
霸州的西面,煙塵喧嚣,同樣是有大軍行進的姿态。
隻不過,從距離判斷,霸州東面的軍隊距離霸州更遠一些。而且軍隊的數量似乎更少一些。
天津的元兵,隻出動這麽點人,他們想幹什麽?
王二并不知道,天津港在收到阿剌忒納失裏的命令後,着實爲難了一陣,因爲阿剌忒納失裏無權轄制他們,但是,如果他們真的對這道命令置之不理,後果難以預料。
但若讓他們真的全力以赴,天津港也做不到。
在阿剌忒納失裏之前。太平已經從天津抽調了兩萬駐軍北上,現在阿剌忒納失裏又來調兵,而且讓他們全力以赴,那天津港還要不要?
如果天津港不報。阿剌忒納失裏會不會爲他們作保?
無奈下,天津守備隻好從水軍中抽調了一批水兵登陸,轉職爲步兵,馳援霸州。
雖然天津距離霸州更近,但是,剛剛轉職爲步兵的水兵不習慣兩條腿走路。速度難免受到影響。
怎麽辦?
王二面臨着艱難的抉擇。
霸州敵我難定,而元兵兩路來援,怎麽辦?
如果霸州城内現在是内亂的話,任何一支元兵進入都會迅速平定内亂,然後他的任務就很難完成。
分兵!
倉促之下,王二決定分兵:“周昌,你率兩萬騎兵向西,阻擋保定元兵,務必拖住他們,不讓他們進城。”
保定方向的元兵,應該是騎兵,因爲他們的速度很快;而天津方向,則是步騎混合,速度較慢。
“是!”
周昌當即應命,周昌的護衛揮動了旗幟,兩萬騎兵當即繞道向西。
至于自己……
王二決定迎難而上,擊潰天津方向元兵,然後再于周昌聯手,夾擊保定方向元兵。
希望……
一切都來得及!
★★★★★
我擦,竟然有這麽多人!
宋傑大吃一驚,因爲眼下這個局面超出了他的預料。
九萬叛軍,再怎麽弄,也不過是九百個百夫長、九十個千夫長、九個萬夫長而已,可現在……
出現在宋傑面前的百夫長竟然高達兩千多個,也就是說,廊坊城内莫名其妙出現了二十多萬叛軍!
好……
這也可以理解!
畢竟廊坊内的居民都有十數萬,加上運貨的腳夫之類的,怕能破二十萬,可是……
尼瑪這樣擴軍,那就真的是烏合之衆了!
這種情況,讓宋傑産生了一種撂挑子的沖動!
隻是,話已出口的宋傑,隻能捏着鼻子認了這個結果,因爲他現在是徹頭徹尾的少數派,若非這些叛軍對他還有那麽一絲的服從,說不得他現在已經被趕下台了。
面對這兩千多名百夫長,宋傑竭盡所能,開始鼓吹、蠱惑:
“廊坊兵變,讓我們在蒙元朝廷眼中,已經成了叛逆,所以,我們隻能一條道走到黑,反了這個朝廷!”
“北伐軍就在我們的身後,他們的口号是打土豪分田地,我們的口号也是打土豪分田地,所以我們也是北伐軍!”
“我們搶了廊坊,每個人都富得流油,如果我們現在罷手不幹,我們的财富就會被别人搶走,你們願意嗎?”
“不願意的,跟着我,我們一路向北,打過去。搶過去,推翻蒙元朝廷,我們人人都是新朝的開國功臣!”
也許是宋傑的曉之以情、動之以理發揮了效果,也許是宋傑畫出的大餅激起這些人心底的貪欲。也許是貪婪這個原罪發揮了效用,兩千多名百夫長振臂高呼:
“打過去!”
“搶過去!”
……
悄悄擦了一把冷汗,宋傑心中狂呼僥幸。
沒想到,事情竟然還真成了。
有了這兩千多名百夫長的支持、擁護,他在這支叛軍中的地位算是比較鞏固了。他這一段時間的辛苦也算沒有白費。
坐擁二十多萬叛軍,這個場景他也沒有白來。
得虧廊坊是中轉站,物資齊備,不然二十多萬人的吃喝就真成了大問題。
爲了給北伐軍掃清道路,同樣也是爲了盡可能地發揮這些炮灰的作用,宋傑以萬人爲單位,自帶幹糧、辎重,然後瘋狂向北突進,去消耗蒙元本就不多的兵力,同時。也将這些烏合之衆消耗掉。
計劃趕不上變化,宋傑的炮灰消耗行動還未開展,敵情就從後方傳來,有一支騎兵自東南方向而來,繞過廊坊,直撲固安州。
固安州……
固安州有敵軍嗎?
難道太平哪個老狗不甘心失敗,在固安州垂死掙紮?
是先拿固安州開刀,還是不管固安州,直撲大都?
宋傑陷入了掙紮之中。
不管固安州,直撲大都!
宋傑下定了決心。總不能事事都去問趙天倫吧?
難道離開了趙天倫,他宋傑就一事無成?
難道他宋傑這麽多年都是白混過來的?
太平……
你不死心是吧?
老子記住你了!
……
“現在漢兵不可持,”太平舉起雙手,示意衆士紳安靜。“甚至是,所有的窮兵都不可持,因爲打土豪分田地的蠱惑力太強了。”
“不知丞相有何吩咐,”一個士紳站了起來,“若我們能做到,爲了自己的身家性命。我們也全力支持。”
“好。”太平點點頭,“此次請諸位士紳過來,就是希望大家能夠竭盡所能,來保衛自己的身家性命。”
“先賢孟子曾經提出,”太平話題一轉,“有恒産者有恒心,無恒産者無恒心。面對這群泥腿子的反抗,隻有身家清白的良家子弟才可以信賴。”
“所以,我希望諸君推薦身家清白的良家子弟加入軍中,同時,還請諸君慷慨解囊,用重利來化解賊寇的蠱惑。”
衆士紳默然——
這就是太平的圖窮匕見!
不僅要他們的錢,還要他們的人。
當然,與紅巾賊寇相比,太平已經很仁慈了,至少,太平沒有要他們的命。
可是,這個決定真的很難下啊……
“諸君,”太平加重了語氣,語重心長,“破财保家,家可不失;破家保财,皆不可得;事實上,我們沒有選擇。”
“丞相所言甚是,”圓臉富态翁站起來表态,“我劉文願意捐獻五萬兩白銀和五十名身家清白的族人,供丞相驅馳。”
劉文的表态令其他士紳吃驚,因爲劉文号稱一毛不拔鐵公雞的,想不到這次竟然也願意大出血。
有了劉文做表率,其餘士紳也紛紛表态,最終,太平募集到了八百多萬兩白銀和五千多名身家清白的良家子弟從軍。
有了這筆銀子和良家子弟,太平覺得他手下的萬名官兵,至少也有了一戰之力,臨陣倒戈的可能性将會大大減少。
這隻是第一批,若太平的阻擊當真有效,這些士紳将會進行第二次、第三次的支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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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二注意到了元兵,元兵自然也注意到了紅巾軍。
烏更巴桑是蒙古人,軍戶出身,能夠攀上萬夫長這個高位,足見他的運氣和實力。
與王二不同,烏更巴桑隻是掃了一眼,就能判斷出對面大緻來了多少人,多少是騎兵,多少是步兵。
三萬紅巾賊寇,分出了兩萬來堵截自己,剩下的一萬去霸州城東……
他們想要幹什麽?
難道是天津港的元兵到了?
這夥紅巾賊寇,太狂妄了!
烏更巴桑氣急而笑:區區兩萬人,就像堵截我兩萬大軍?
舉起左右,望空左右擺動。然後向前用力劈下。
這是烏更巴桑的命令,是給兩萬探馬赤軍的命令。
雖然烏更巴桑與另一隻萬夫長添陀都是萬夫長,但是,阿剌忒納失裏在他們出發前明确。烏更巴桑爲主,添陀爲輔。
兩萬探馬赤軍在行進間逐漸分化成三個集團:
一個集團約六千人,直撲霸州城下,對來襲的北伐軍置若罔聞;
一個集團約六千人,迎着北伐軍的兵鋒。狂奔而來,毫無退讓之意;
最後一個集團突然分成兩部分,每部三千人左右,如同兩柄鉗子,兇狠地鉗向王二這支軍隊的兩肋。
高手一出手,便知有沒有。
烏更巴桑這一手,讓王二……
現在王二不在這支部隊中,所以難以判明若是王二會如何抉擇,但對周昌而言,他沒有選擇隻能悶頭向前——
憑爾幾路來。我隻一路去!
兩萬阻援紅巾,不管其他三路敵軍,迎着當面而來的烏更巴桑六千餘人的集團,發起了悍然的沖擊——
沒有策應!
沒有梯次!
全軍向前!
死中求生!
看到北伐軍的抉擇,烏更巴桑失笑,看來,這夥賊寇果然是泥腿子出身,連基本的戰陣常識都不懂,像他們這樣,無疑是自尋死路。
是人就會恐懼。就會害怕,當自己被敵人包圍之後,哪怕這個包圍圈并不堅實,也會讓他們軍心大亂。
所以。古往今來,一旦某支軍隊的後勤被切斷,那這支軍隊就廢了。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現在正在盛行的一個話本《三國志通俗演義》中提到的官渡之戰,烏巢被毀,袁紹十幾萬大軍就不戰自潰。
當然。在朝廷數十年的鋼刀和馬鞭的教育下,現在漢人的确都是泥腿子、大老粗,真正識字的聽說就很少很少。
……
不對!
怎麽能這樣?
烏更巴桑臉色慘白,這些賊寇完全不怕死,前面的人倒下,後面的人毫不遲疑地頂替了前者的位置。
向前!
一路向前!
踩着他們同伴的屍體,一路向前!
這之間,沒有絲毫的彷徨!
這真的是那群無知無識下賤的漢人嗎?
爲什麽在他們身上,烏更巴桑仿佛看到了他爺爺給他描述過的崖山一幕——
戰鬥到最後的漢人,他們平靜地放下兵器,整理好自己的衣冠,追随者他們的幼帝,如同赴宴一樣,從數百米高的懸崖上平靜躍下。
十幾萬漢人,不管男女老幼,沒有人逼迫,他們自願選擇了殺身成仁。
震驚迷惘充斥在參戰的元兵心頭,當時元兵統帥張弘範爲了挽回影響,向這些漢人進行招降……
隻要能夠成功招降一人,那就是朝廷的勝利。
可是,直至最後,也沒有一個漢人回首而顧,縱然張弘範開出了世襲萬戶侯的條件,也沒有一個漢人彷徨。
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
劇痛從身體傳來,烏更巴桑這才意識到,一名賊寇正手忙腳亂地将自己的兵器從他身上拔出……
看他笨拙的樣子,這個漢人可能是剛剛扔下鋤頭拎起刀槍,但面對他們,這個漢人卻依然毫無畏懼。
大元朝的國策錯了啊。
瀕死之際,烏更巴桑才意識到“民不畏死,奈何以死懼之”的意義所在。(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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