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趕了四天三夜的路,才終于趕到金陵,守衛查了通關文牒,馬車才緩緩的駛進城門。
“啊……”馬車裏的人打了個哈欠,睡眼迷離的擡着眼,伸手指了指一處高聳的亭子說:“就往那走,看到澹台府在停下。”說完,就任由外面架車的鄭長素自生自滅,自己又縮回馬車。
鄭長素一邊揉着酸澀的眼,一邊朝着梅嶺剛剛指的方向前進,本來前兩天兩個人都是一路玩一路走的,在還距金陵一大截子路的時候,他那個師兄才突然想起這次除了重金請他作畫,貌似還順便請他參加一下金主的壽宴來着,于是兩個人這才迅速加快腳程連夜趕路,一晚上沒睡覺,好在總算提前一天到了金陵,還好沒誤事,不過兩個人一晚上都沒怎麽睡,鄭長素還喂了一晚上的蚊子,精神狀态嗎……就不太理想了。
金陵城雖在七城裏排不上号,但也十分繁華,因其繞水而建,路自然也是四通八達宛若迷宮,長素也是費了好些工夫才終于把馬車停到澹台府門口,金光閃閃的三個大字,看着甚是闊氣。
“小師兄,到了,到了,你别打瞌睡了。”掀開簾子,把人晃醒,然後拉下馬車。
他們兩個剛下馬車,就有人從裏面迎了出來,人還未到聲先到:“可是梅公子?老奴是澹台府的管家,奉老太爺之命以恭候多時了。”
梅嶺鼻子輕哼了一聲:“嗯。”
然後指着馬車不客氣的說道:“這是我們的馬車,裏面的東西,藍色的包袱放到我房裏。”然後又指了指立在一邊的鄭長素說:“其他剩下的,都放我小師妹房間裏。”
最後直接了當的問:“房間在哪?帶我去。”
鄭長素知道梅嶺脾氣不大好,尤其是沒睡夠的時候就更是脾氣差勁的要命,可這畢竟是在别人地盤上,鄭長素很擔心會不會被拒收……
意料之外的是,這位管家依舊不卑不亢,态度自然,沒有絲毫不悅迹象,反倒是早有準備似的,對身後的三個婢女吩咐一聲,便單手弓腰道:“梅公子、這位小姐請,老奴這就帶您去房間,老太爺知道梅公子喜靜,特意将‘蘭苑’給您留下,公子這邊請。”
跟着管家轉過回廊,鄭長素暗暗稱贊這裏的奢華,鄭長素一雙眼睛忍不住的四處亂看,無意瞥見另一頭跟他們反方向走過來了一群人。真的是一群啊!鄭長素還在埋頭數人頭的時候,那一行人已經走近,管家迎上前去行了一禮,便說:“大公子,大夫人。”
那位被稱爲大公子的人,直接視他們于無物,呲鼻一聲便徑直走了過去,走過去的時候還有意撞了管家一下,态度甚是嚣張!反倒是這位大夫人進退甚是有禮,看到鄭長素他們微微福了下身,然後語氣輕柔的對管家說道:“管家莫怪夫君,你也知他心中不好受……才會……”
管家把腰弓的更低了些,讓人看不見他的神情:“奴才不敢。”
大夫人轉而又看了看面前這兩位,然後勾起一抹微弱笑意,僅僅隻是這樣輕輕一笑便給人一種春暖花開的感覺:“想來這位便是丹青國手梅公子了,長聽老太爺提起您,說您的畫技十分精湛,想來此次倒是可以沾沾四弟的光,一睹公子風采。”
“嗯。”梅嶺的話十分不耐,熟悉她的鄭長素趕緊一步站在她家這個快要發脾氣的小師兄前面,不好意思的說:“大夫人别見怪,我們連夜趕路所以才……那個,總之你不要介意。”抓抓頭希望面前的這位大夫人不要生氣才好,她可不想流宿街頭。
大夫人不僅沒有生氣,意料之外的看鄭長素的眼神十分溫柔,甚至還有幾分喜歡:“既然如此,便趕緊讓管家帶你們去休息吧,若我沒記錯應該是‘蘭苑’吧,那裏倒是一個好地方……”
匆匆道别後,鄭長素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對小師兄說:“這位大夫人脾氣真好啊,一看就是大家閨秀。”
小師兄聽了一後,意味深長的看了鄭長素一眼,搖頭晃腦的跟着管家繼續走,鄭長素深深地感覺自己被明目張膽的嘲笑了!
還未走進蘭苑,長素已經被飄散在空氣中的濃郁花香給陶醉了,這個院子在一個偏角,非常安靜,此時除了他們一行三人,已經沒有旁人,長素驚訝富麗堂皇的澹台府竟然還真有這樣與世無争的地方。
“梅公子,這裏便是蘭苑,一切已經爲公子準備妥當,明日巳時公子、小姐可去琉璃亭參加老爺壽宴,若無吩咐,老朽便告辭了。”管家推開蘭苑大門,便要告辭離開。
看着已經推門進房的梅嶺,鄭長素歎了口氣,她這小師兄脾氣真是越發古怪了,這一路上鄭長素已經認命了,替這家夥慣例解釋,對管家道謝:“謝謝你,明天我們一定準時到。”
蘭苑确實如其名,院子裏種滿了各種品種的蘭花,連鄭長素這種不識花的人都可以看出這些蘭花的名貴,不禁想曾經住在這蘭苑的主人到底是一個怎樣的人。鄭長素推開雕花的房門,一眼便看到桌上放着的一個小巧白瓷瓶,裏面的幾株蘭花嬌豔欲滴,鄭長素忍不住走過去坐在圓凳上細細打量,随手拿起茶壺,倒杯茶潤潤喉,沒想到手摸上去,茶壺竟然是溫熱的,果然如管家所說,一看便是精心打點過的,鄭長素突然對這個澹台府充滿了好奇心。
因爲昨晚趕了一天的路,鄭長素欣賞完房間就直接睡了,若是沒有這突如其來的一場夜雨的話,該是能一覺睡到大天亮。夜半時分,烏雲壓城,一道驚雷劃過天際,狂風驟然而起,房間裏的窗戶不堪重負,終于“咚!”的一聲巨響被風猛地一下刮開,不安的來回晃動,随即醞釀已久的瓢潑大雨瘋狂的砸了下來,雨水順着窗濺濕了房間的一寸方寸之地,也同時驚醒了正在酣睡的人。
鄭長素坐在床上,隔着紗幔就看見窗外明暗晃動,閃電劃過刹那便足以照亮房間,涼風接連不斷的刮進房裏,配合着雷聲甚是駭人。隻穿着一件裏衣的鄭長素揉揉眼睛,随手抽過一件衣服披在身上,打着哈欠走到桌邊,摸索着火折子先點燃燭台,微小的火苗晃動幾下,氤出暖黃色的光圈,夜間的寒冷頓時被驅散不少。
把燈罩扣回去,長素左手端着燭台,向窗戶邊走去,剛把燭台放下手還沒放到窗沿上,一股猛風就直沖長素襲來,險些把外袍吹飛!趕忙抓住外袍,鄭長素忍不住打了個噴嚏,看了眼窗外,借着雷雨交加,白日好看的蘭花,此刻就像一簇簇鬼影,背後一涼,就想到一些不好的東西,還是趕緊關窗老老實實睡覺吧!
長素剛使勁把窗戶合上一半,視線裏突然出現一個白影,就站在不遠處,吓了一跳的長素失手将燭台撞翻,燭台就地滾了幾圈猛的熄滅,房間又恢複一片黑暗,長素沒有去撿燭台,而是又确定的瞅了瞅窗外的白影,看身形……怎麽那麽像她小師兄?
這大半夜的,外面下着瓢潑大雨,這家夥又是哪根筋搭錯了!!她記得門邊放着一把傘,趁黑摸索到,就趕緊打開門撐着傘沖了出去,果不其然就是梅嶺,一身衣服早就濕透了,鄭長素趕緊把傘撐到兩人頭頂,大吼:“大半夜不睡覺,你發什麽神經??”
被吼得的人倒是不緊不慢,不怎麽在意的說:“哦,晚上睡不着,聽到有人彈琴就出來欣賞一下。”
“下這麽大的雨,哪會有人彈琴……咦?”剛吼了一半,還真的就聽到似有若無的琴聲穿過夜雨,在這雨夜中回響,鄭長素特意凝神仔細聽了聽,曲調很是熟悉,好像在哪聽過。
“是‘鳳求凰’。”梅嶺說道。
“怪不得我覺得耳熟!以前莫音師父經常談給韓雅師父聽的那首?”長素恍然大悟。
“嗯。”梅嶺應了一聲,擡起手接過傘柄,想把一半身子已經被雨淋透了的人拉近些,,這才發覺這丫頭隻穿了一件單衣就跑出來了,臉色立馬就黑了,拽着人就回走。
“師兄,你幹嘛?哎!别拽我!我在聽聽,還拉我,你這就是隻許州官放火不許百姓點燈!!”一把将鄭長素扯回屋檐下,把傘一收,随手丢到一邊,指着房門口氣強硬:“回去換衣服。”完全沒發現自己腳下已經積成一片小水窪。
“……”
鄭長素換好衣服,打開門便把手裏的東西朝還是一身濕的梅嶺扔了過去:“别說我!趕緊披上,我可不想把我的醫術發揮到你身上。”看着完全不爲所動的梅嶺,鄭長素眯起眼,漫不經心的威脅:“不然咱倆打一架怎麽樣?”
“……”不會武功的小師兄,默默回了房間……
鄭長素咧着嘴偷笑了幾聲,就直接坐到石階上,手撐着下颚看了看天上,不知道什麽時候,雨勢已經減弱,變得柔軟起來,黑雲也散開了些許,遮掩很久的月牙兒露了出來,空氣混着泥土和蘭花的清香,煞是醉人,鄭長素忍不住眯起了眼,呼出一口濁氣。
沒有了雨勢的阻礙,悠揚的琴聲非常清晰的傳進鄭長素耳朵裏,在這夜色裏回響,鄭長素嘴裏忍不住跟着琴聲低聲哼唱起來……
“沒你彈的好聽。”不知何時換好衣服的梅嶺已經倚在長素身後的廊柱上說道。
“師兄你就别損我了行不行,以前是誰說我彈琴就像彈棉花一樣的!”翻了個白眼,當她忘了在樂禮課上這位嫌她彈的難聽的人,直接在她琴上放了數十條毛毛蟲!
“哦,我隻是說這個彈棉花的沒你彈的好聽,沒說你談的不像棉花!”梅嶺毫不客氣的說。
“……”
梅嶺看前面坐在石階上的被自己噎的說不出話來的丫頭,直接撩衣服坐到鄭長素旁邊叮囑:“明天參加壽宴,隻許吃飯,别的閑事不要管,這個澹台府太複雜,聽見沒?”
“嗯?怎麽說?”鄭長素接着話問道。
“澹台府的老太爺,昔日跟随先皇四處征戰,同生共死,天下初定之時更是榮寵一時,一時無人能及,這位澹台老太爺被世人譽爲‘蘭台第一戰魂’,昔年在朝堂上更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直到先皇駕崩,才以年齡以高,辭去官位隐退金陵。”說到這裏,梅嶺微微一頓:“隻可惜這樣一個能在激流中勇退,剛正不阿的人,他那幾個兒子卻未能繼承其半分血性,唯有幺子尚有幾分聰慧。”說到這裏,又特意補了一句:“聽說長得也很好。”
鄭長素聽到這最後一句話,忍不住笑了起來:“我看最後一句才是重點吧!”然後又想起如此挑剔的小師兄,上次竟然屈尊幫他畫伯安侯爺的畫像,直笑得肚子一抽一抽。
雨不知何時停的,琴聲也随之戛然而止,一時間隻有蟲兒鳴叫還有鄭長素開懷的笑聲回蕩在夜色裏。
梅嶺看着笑的肩膀不住抖動的鄭長素,立馬了然這腦殼裏是想到什麽了,直接黑了臉,甩袖起身,關門回房。
揉揉笑疼的肚子,鄭長素舒心的呼了口氣,可算是叫她扳回一局了!慢慢悠悠從石階上晃起來,拍拍裙擺,哼着小調潇灑一揮,關門關窗睡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