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下踩過樹上枝桠的尖角,帶落幾片樹葉飄旋,糾纏過裙角之後戀戀不舍的落在地上,長素背身一翻,整個人如同展翼的翅鳥越牆而過,輕飄飄的落在蘭苑的院腳下,一院寂靜,不聞燈火,長素拍拍胸脯,舒了口氣!然後提起裙擺,小心翼翼的踮起腳尖繞過腳下的蘭花叢,費了不少功夫才終于走出來,隻不過,泥土松軟,隻怕她的這雙繡鞋是毀的差不多了!
因爲繡鞋上帶了不少泥土,走一步就留個腳印子,實在不太雅觀,再倒黴些,若是明一早被小師兄看到,得了,她就什麽都别解釋了……趕緊蹲下,左手拿起右手的袖擺就直接一通亂掃,把泥土撲扇個差不多,然後把兩個腳上的鞋子脫下來,一手拎一個,點着腳,跟做賊一樣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路過梅嶺的房間,長素停了停,把左手的鞋子換到右手,然後拎起自己的裙擺,弓着腰,力求不發出任何聲音……
但是!沒曾料到,那扇門竟然毫無預兆的打開了!!就在長素剛走到門的正中間,門突然就打開了,陰影斜斜遮住梅嶺的腰部以上,看不清其神色究竟是喜是怒!
直接被當場抓包的鄭長素,吓的腰一下子直起來,拎着鞋子的手迅速背後,裙擺趕緊放下,一連串流暢的動作做完後長素的腦子也沒閑着,飛快的轉過十幾個念頭,心虛使然,最後居然果斷開口認錯,不打自招:“師兄,我錯了。”
梅嶺隻披了一件白色外衣,看着面前态度十分誠懇實則賣乖的死丫頭,雙臂抱胸,滿腔的怒氣卻沒有方才在房中那麽大了,索性雙手抱臂環胸,閑散的靠在那扇雕花門扉上,如墨般的黑發順着他微側的頭滑了下來和那件披在肩上的白色外衣糾纏在一起,宛如一幅上好的水墨畫,此情此景,若是以往長素肯定會好好欣賞一下的,可現在被梅嶺銳利的目光緊緊盯着,再加上自己實在心虛,腦子裏就成了一片漿糊……
梅嶺的聲音辨不出喜怒:“哦?錯哪了?”尾音微微翹起,垂頭而站的長素心裏更是沒底了,貌似,這是,是真的生氣了!!
長素跟梅嶺相處時間很長,知道他脾氣怪異,喜歡便喜歡,讨厭便讨厭,但實則很少真正的生氣,所以感覺出梅嶺此時真的生了她的氣,長素就慌亂失措起來,一雙清澈透明的雙眼滿是焦急,手不安的抓着裙角揉搓,說話語無倫次,磕磕絆絆:“小師兄,你、你别生氣,我真的、真的知錯了……”一籮筐想解釋的話怎麽都說不出來,急的長素隻能一個勁反複重複一句話:“小師兄,我錯了,真的錯了。”
梅嶺站起身,看着面前一個勁隻知道認錯,急的眼眶都泛起了幾分晶瑩,僅餘在胸口的三分怒氣徹底消失的無影無蹤。
梅嶺擡起自己的手,輕輕放在還在一個勁不停認錯的姑娘的頭頂,輕揉兩下,柔順的頭發亂了幾分,梅嶺淡淡歎了口氣……
“好了,這次不同你計較了,但下不爲例!”梅嶺的語氣輕柔,把手收回來,看着面前這個因爲自己方才一句話原諒的話,就破涕爲笑的傻丫頭,無奈的笑了笑,轉念一想,總要給這丫頭一些教訓,不然實在不長記性,然後立刻擺出一個嚴肅的表情,沉着聲音嚴肅的說:“鄭長素,若再有下次,你就給我自個回師門去,我還會修書給荀師叔一封,以後你懂甭想下山了!懂了嗎!”
“懂了懂了!保證不會再有下一次!”長素立刻高高擡手發誓保證,眼眶還有些紅紅的。
就這一會兒工夫,天邊已經泛白,梅嶺看了看天色收回視線,對腳上隻穿着足衣站在冰涼地闆上的長素說道:“還不回房休息?等着我把你背回去?”
“啊?”得到師兄發話,長素一時沒反應過來,等腦子轉過來彎,趕緊聽話的向自己房間走,提着鞋子推開門,一隻腳都邁了進去,長素又不放心的仰着身返過頭直愣愣的看着倚在門口的梅嶺,撲閃着那雙清澈如水的眼睛,小心翼翼的再次确認:“小師兄,你真的不生我的氣了吧?”
梅嶺被長素這可憐兮兮的表情逗樂了,虎着臉說:“趕緊回去睡覺,再廢話麻利兒給我回九歌門去!”
一看梅嶺帶笑的表情和說話的語氣,長素才把提到嗓子眼的心髒安放回肚子裏,收回頭進了房門。
梅嶺看着長素好不容易進了房間,攏了攏肩上披的外衣,昨夜等了這丫頭一晚上,這會兒也有幾分困意上頭,正打算回房休息,誰知一旁早該和門睡覺的丫頭,又探出半個腦袋,眨巴着大眼睛,聲音小小的帶着幾分疑惑的問道:“小師兄,你怎麽知道我和清之、莫三今晚會出去啊?”
梅嶺雖早有預料,但大實話從鄭長素嘴裏說出來,應證了他的猜測,心理便立刻覺得十分不爽,剛緩和的臉色馬上黑了下來,瞪着鄭長素。
長素反應過來自己剛剛問了什麽的時候,欲哭無淚,心裏恨不得抽死自己,動作卻十分迅速,收回頭,緊接着‘啪’的一聲門就關住了。
梅嶺抽了抽嘴角,深呼吸一口,決定不和這個死丫頭計較,否則早晚被氣死。
這一邊長素剛剛安全過了自家小師兄那一關,另一廂莫三等人的麻煩才剛剛開始。
伴随着天邊散開的星點微光,靈堂中昏倒一片的人中,不知是誰發出一聲若有若無的清淺呻口今,一個梳着丫鬟頭着湖綠色衣服的圓臉姑娘着手揉着昏昏沉沉的頭,單手後撐起自己的身體坐起來,茫然的環繞四周,奇怪,自己明明站在一旁侍候大夫人的呀,怎麽就睡着了?糟了,後廚還溫着大夫人補身子的藥,趕忙站起來,由于站勢太猛,頭便抽痛一下,接着眼前一黑,身體搖晃不穩,就要摔回去的時候,有人及時的抓住了她的手臂,扶她站穩,帶她緩過勁去,眼中一片清晰,便看到扶她的人,是一位俊美公子,臉不受控制的染上紅暈。
“姑娘還是原地休息片刻才好。”莫卿一邊帶笑的說道,一邊将用袖擺裹住的手從小丫鬟的手臂上收回來。
“多謝公子!”少女兩頰染上紅雲,眼睛都不敢往上瞧,低低的垂着頭,不好意思的看着莫三湖藍色綴雲紋的下擺,趕忙行了個禮,聲音細諾的道了謝。
“不必,你是誰的丫鬟?”
“奴婢是在大夫人身邊侍候的。”頭垂得更低,聲音幾乎小成飄的了,若不是莫三離得近些,估計都不知道她在說話。
“如此……”莫三欲言又止了一下,看面前的小丫鬟把頭都快埋進脖子裏去了,像隻鴕鳥一樣,頓時有些哭笑不得,這小丫鬟就沒發現自己周圍昏睡着不少人麽?她腳邊就有一個難道也沒發現?……
這時腳下及時想起一聲不大不小的呻口今聲,小丫鬟吓了一下跳,向後迅速退了幾步,這才發現靈堂裏橫七豎八的躺倒了不少人,連自家大夫人都躺倒在蒲團上,頓時将手縮到下颚上,尖叫一聲:“啊!”差點把房頂掀了。
這一聲威力着實不小,連莫三都忍不住擡手堵住耳朵,趕緊向站在門邊的沈清之走過去,欲哭無淚的說:“這女人尖叫起來,着實要命,我看那些刑部老頭發明的那些刑法還不如這女人尖叫來的管用。”
莫三說話一貫不着調,且不拘禮法,沈清之早已習以爲常,也就見怪不怪了,但還是忍不住請勾起薄唇說道:“你若不招惹女子,自然也就不受耳鳴之苦。”
“滋滋,清之你是站着說話不腰疼,你又不是不知道京都那些女子隻要知道我在鎮撫司任命,個個都跟見了鬼似的,唯恐避之不及……我若再不主動些,恐怕此生連個媳婦都讨不到了。”莫三越說越覺得自己真是不容易,擡頭望着房頂,一臉我也是不得已的表情。
沈清之眼中一閃,語氣甚是清淡回了一句:“難道不是因爲孔家小姐非你莫三不嫁的原因?”
“……”一聽到孔家小姐,莫三立馬緊閉上嘴。
莫三雖在一旁跟沈清之閑扯,但餘光一直留意着基本上已經全醒過來的澹台府衆人。
第一個醒來的那個小丫鬟,焦急的扶起昏睡在一邊的大夫人,大夫人臉色蒼白,加之迷藥吸入了不少,竟反複撐了三次手,都沒能坐起來,還是那個小丫鬟攙扶着大夫人,讓她靠在自己身上,然後焦急的詢問道:“大夫人,你沒事吧?”
大夫人按着太陽穴,緩了好一陣,才擺了擺手說:“沒事,夫君那?”
因爲香爐離大公子澹台皓最近,自然他吸的迷藥也就比别人多了不少,到這會兒都不見醒,大夫人一看澹台皓還躺在地闆上,神色中是滿滿的心疼,就想站起來,結果連坐都坐不好,趕緊抓着扶着自己的小丫鬟的手說道:“快去看看夫君,不必管我。”
小丫鬟自然不會聽話,她家大夫人連坐都坐不起那!那小丫鬟此刻倒是不再犯傻,趕緊對已經醒過來另一個奴才說道:“你快去看看大公子,快點兒啊!”
那奴才得聲趕緊走了過去。
費了好一會兒功夫,澹台皓才醒了過來,許是迷藥作用,澹台皓醒來沒有第一時間就大吵大鬧,反而呆愣愣的,滿眼茫然的坐在蒲團上,沒了時常挂在臉上的尖銳刻薄,這才讓人注意到這位大公子也是一位清俊公子。
大夫人趕忙讓丫鬟攙扶着自己起來,走到澹台皓身邊蹲下,手不停地在澹台皓的身體上按來按去,焦急地問道:“夫君,可有哪裏不舒服?頭是不是很難受?我給你揉揉。”邊說,那雙染着丹蔻的素手便放到澹台皓的太陽穴處,輕輕按揉着……
隻可惜,還不到片刻,就被神情清醒過來的澹台皓擡手一把揮開,并不耐的說道:“走開。”
莫三看到這一幕,眉頭擰在了一起,看着澹台皓要站起來,大夫人想扶,結果又被澹台皓一把揮開,甚至還發出一聲不小的聲響,在莫三的角度,能看到大夫人剛攏進袖口的手被拍出了一抹紅痕。
莫三向澹台皓的方向走了過去,神色端正,眼中卻懶得瞧澹台皓一眼,反而對着大夫人微微弓了下腰,歉意的說到:“昨夜不得已,莫某差人擅自換了靈堂用的香,擅自啓棺驗屍,還請諸位見諒。”說完,莫三便深鞠一禮。
大夫人唇無血色,聽到莫三道歉的話,剛準備動作,沒料到,澹台皓竟直接揚起一拳直沖沖朝着莫三而去,面上那股狠勁,讓莫三小小驚訝了一下,随即便輕松閃避過去,但緊接着第二拳便緊追而來,沒辦法,總歸是自己理虧,莫三不好還手,就一直閃避,一派遊刃有餘,閑散自在,澹台皓愣是連莫三的一片衣角都沒碰着。
相比之下,澹台皓揮出這幾拳,就呼吸急促,接連揮拳不中,讓澹台皓心中越發不痛快起來,此人明顯是将他當猴耍,氣得臉漲個通紅,澹台皓不顧身後人阻攔,莫足了勁又擲出一拳,這一拳,莫三沒有躲,直接應下了,力道頗狠的一拳打在臉上,嘴角都出了血,莫三擡手随意抹去,眯起眼,聲音辨不出喜怒的對澹台皓說道:“大公子,可是氣消了。”
“放-屁!你們這些官差,誰給你們的狗膽,竟然敢擅自開館,也不怕遭雷劈!”澹台皓咒罵道。
莫三面對謾罵之語,居然反常的笑了起來,舌頭舔過嘴角殘留的鮮血,微眯的眼中凝聚着黑色風暴,說出的話滿是嘲諷:“大公子可真是一位孝子,自己的生父遭人陷害,不及于找出兇手,竟然連頭七都未過,居然就急于封棺,急切的連爲自己生父換一身衣物的時間都沒有了嗎!”
澹台皓聽到這話,臉上一陣青紫交接,牙縫裏硬是擠出一句:“誰說我要封棺?你哪隻眼睛看到的……”
這話着實蒼白無力了一點,畢竟是人都不瞎,棺上已有七根入木過半的釘子,但顯然還沒釘死,不然晚間開棺驗屍時,恐怕還要耗費不少功夫。
面對莫三這一番話,澹台皓不再吭聲,但是那雙眼睛卻一直惡狠狠地盯着莫三。
大夫人此時卻走了出來,站的位置剛好堪堪遮擋住澹台皓的視線,大夫人一身白色孝服,把攙扶着她的丫鬟的手拍了拍,丫鬟雖然不放心大夫人的身體,但還是乖巧的退在一旁,大夫人一向柔弱的聲音中有着一股不輸男兒的氣勢,對莫三說道:“我夫君行事雖有不妥,但公子此番做事實在過分,公子身爲官府人員,竟用迷藥此等拙劣手段,擅自開棺驗父親身體,實非君子所爲,和那些雞鳴狗盜之輩有何區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