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涼如水,千家燈火以熄滅,人們都以酣睡。
沈清之側身倚在窗前,手中把玩着一個白色小瓷瓶,狹長眼中倒映出夜空上那輪彎月,時有時無的夜風撩動着他如墨的長發。
“‘蘭騎令’找到了。”狐狸眼黑衣人将手中盒子朝沈清之扔了過去。
沈清之擡手将盒子接住,打開盒子,裏面放着一個墨玉狐狸,沈清之将盒子合上,随手放在窗沿上。
“李肅,做的很好。”沈清之說道。
李肅對沈清之這句沒什麽誠意的話,暗自撇了撇面罩下的嘴,自行坐到一旁的椅子上,又從懷裏掏出一封信,運上内力朝沈清之飛射過去。
面對飛射而來的信,沈清之眼中一片波瀾不驚,倚在窗前的動作未變分毫,當信距沈清之隻餘一指距離時,被修長的兩指夾住。
“你果然又吃那個藥了!”李肅語氣裏滿是幸災樂禍,他放松整個身體癱在椅子上,那狐狸眼卻緊鎖着沈清之。
“那人讓我給你的信,順便提醒你,最好停吃此藥。”李肅說道。
沈清之沒有理會李肅,伸手打開信,看過之後對李肅說道:“澹台府‘蘭苑’,引開梅嶺,讓鄭長素明日和莫三一起離開金陵。”
“現在?”李肅收起懶散,背不由挺直。
“現在。”沈清之的聲音淡漠,點燃桌上的燈燭,将那封信燒成灰燼。
燭火熄滅的時候,房中依舊隻有沈清之一個人。
…蘭苑…
梅嶺今晚心緒煩悶,已經醜時屋中燈火依舊,他坐在書案前,一手撐頭,一手拿着書卷翻閱,卻未看進一個字,他的影廓映在牆上,随着主人的動作不斷變換着。
這時,書案前的燭火突然熄滅,眼前猛的一暗,有一瞬間的無法視物狀态,梅嶺趕緊站起來。
也正是這個時候,窗口輕微晃動一下。
梅嶺可以視物後,趕緊重新點燃書案上的燭燈,便看到了屋内的不速之客。
梅嶺臉色十分難看,就要喊人時,不速之客卻搶先說了一句話。
“在下沒有惡意,隻想同梅公子談一筆交易。”李肅雙手環胸,微側着頭,狐狸眼中滿是狡黠。
“不需要!”
“呵…公子勢單力薄,憑一己之力對抗一個士族大家,無異于以卵擊石,我卻可以幫公子。”李肅勾起面罩下的唇角,不放過梅嶺臉上任何一個微妙的表情。
梅嶺冷笑:“就憑你?”
“自然不止。”李肅已經胸有成竹,梅嶺在看到他手裏的東西的時候,表情已經松動。
兩人之間,無聲的對歧着…
最終,梅嶺先閉上了眼,在睜開時同李肅說道:“這筆交易爺應了,交易即爲交易,說吧,爺要付怎樣的報酬。”
李肅拍拍手,對梅嶺很是贊賞,他就喜歡和聰明人做交易:“凡請梅公子給您令師妹鄭姑娘留一封信,信的内容……”
梅嶺“……”
屋中燭火搖曳,梅嶺不在猶豫,提筆寫下書信,李肅走到書案前,将信的内容看了一遍,滿意的勾起唇角。
“明日寅時,在下在北門外‘五裏驿’靜候公子。”李肅說完,便打開房門走了出去。
梅嶺關上門,将信塞進寫有“師妹親啓”的信封裏封好,放在外間的圓桌上,并用一盤糯米糕壓住,以那丫頭嘴饞的性子,一進屋肯定會先看到這盤糯米糕的。
……
鄭長素一早就把東西收拾好,打開房門先伸了個懶腰,卻沒看見小師兄,奇怪,一向早起的小師兄居然沒在院子裏等她?難道是自己今天起得太早了?
鄭長素走到梅嶺門前,弓着腰先在門隙裏瞅了瞅,小聲試探的叫了一聲:“小師兄,起床啦!”
房裏沒有任何回應,鄭長素擡手敲門又接連喚了三四聲,沒想到門居然沒鎖,被向裏敲開了一條縫,鄭長素在門口猶豫了一下,果斷推門進去,剛一進去,眼睛就不由自主的定在圓桌上那盤糯米糕身上,鄭長素歡快的走過去,一手拿起一個糯米糕塞進嘴裏,一手端起整個盤子,剛好看到那封被壓在盤子底下的信封,上面還寫着“師妹親啓”四個飄逸的大字,一看便是梅嶺的筆迹。
鄭長素疑惑的把手上的盤子放到一邊,拍拍手,把手上的糕點碎屑拍掉,然後拿起桌上的信封,把信取出來。
『小長素,昨夜醜時,師兄突然想起一樁要事,故需先行離開,師妹勿需擔心,此行無任何危險,另,我已拜托莫卿莫大人照顧你,你随莫大人一行人先去京都,師兄辦完事便去京都與你彙合,師兄在裏屋窗前給你留了靈鳥,你每三日便用靈鳥報一次平安,師兄亦如此,勿念。師兄梅嶺留。』
鄭長素讀完信,向裏屋走去,果然就看見一隻鳥籠挂在窗前,籠子裏麻雀大小、通體黝黑的靈鳥,兩隻爪子正緊緊抓在兩根籠條上,紅豆大小的圓眼睛緊緊盯着突然冒出來的鄭長素。
鄭長素提起鳥籠子湊到眼前:“小師兄既然把你留個我了,放心,我會好好照顧你的!走吧,我們一起去找莫三。”說完,不管籠子裏瞎撲騰的靈鳥,給籠子套上遮光布,把信塞到包袱裏,出門前還不忘把桌上的那盤糯米糕也一同帶走。
鄭長素沒有去莫三住的院子找人,而是拎着鳥籠直接出了澹台府,昨天同沈清之和莫三告别的時候就知道他們也是今天離開澹台府,小師兄既然已經提前拜托了莫三,她不如直接在門口等莫三他們,省得在找莫三的路上兩方人錯過了。
果然,鄭長素剛到門口便看見莫三背對着身,正在和沈清之說話,一邊的阿辰在一旁忙着套馬車。
沈清之看到了鄭長素,微微朝她點了一下頭,莫三也轉過頭,看到她揚起笑容,揮了揮手說:“起來了,聽你小師兄說了,我還想着你要睡到日上三竿才能起來,我和清之都做好長等的準備了。”
聽到莫三這麽說,鄭長素不好意思的捏捏自己的耳朵,爲自己辯解:“你們别聽小師兄瞎說,我一向都起的非常早。”
莫三和沈清之但笑不語。
莫三伸手接過鄭長素手上的東西和包袱,看着被黑布子罩住的籠子好奇的問鄭長素:“怎麽還拿個籠子?”話剛說完,手上的籠子就搖擺幾下。
“是靈鳥,用它來給小師兄報平安的。”鄭長素話還沒說完就看見莫三把黑布扒上去一點,拿手指去逗鳥,鄭長素趕忙說道:“靈鳥認人,你别把手伸進去逗它,小心它啄你!”
莫三看着被啄出血的手指,面無表情的把鳥籠和包袱通通給了阿辰,讓阿辰放到馬車上,自己則若無其事的對他們說道:“你和清之趕緊上馬車,咱們這就啓程。”
鄭長素看見莫三偷偷地把被鳥啄的手背到身後,努力控制自己不讓自己笑出來,趕緊跟在沈清之後面上了馬車。
馬車裏隻有沈清之和鄭長素兩個人,莫三和阿辰則在外面駕車,她先從包袱裏找出一瓶傷藥,掀開竹簾遞給莫三:“以前我也總被靈鳥啄傷,這個是我專門配的,你趕緊抹上,兩天就好了。”
莫三揚揚藥瓶,笑道:“謝了!”
鄭長素放下竹簾,在馬車裏坐好,她和沈清之是相對而坐的,沈清之此時正拿着一卷書靠在車璧上看着,鄭長素這個角度剛好看見沈清之低垂的眼簾和密長的睫毛,明明是張平凡無奇的臉,鄭長素支着下巴居然看呆了。
沈清之無奈的放下手裏的書卷,狹長的眸子看向鄭長素,說道:“長素,在下臉上可有不妥?”
鄭長素一回神:“清之,你剛說什麽了?”
“沒什麽。”沈清之合上手裏那卷書,對鄭長素說道:“梅公子拜托莫三将你帶去京都,啓程之前不久,莫三接到一封家書,要替她母親去‘普惠寺’取一樣東西,所以臨時改道先去一趟‘邕城’,不會耽誤太久。”
鄭長素點點頭,反正她有靈鳥在,一會兒休息時,找個機會放出靈鳥告知小師兄一聲就好,不過,她倒是對沈清之剛剛提到的‘邕城’很好奇。
“清之,反正在馬車裏也挺無聊的,不如你跟我說說這個‘邕城’吧。”鄭長素一臉的好奇,一雙鳳眼圓溜溜的看着沈清之。
“‘邕城’是景國八城之一,與金陵相距不遠,規格模式和金陵城的構造很像,同樣繞水而建,但比金陵要大很多,唯一不同的是‘邕城’背靠一座遠近聞名的藥山,山名‘惠澤’,叢林密集的山上長滿了珍貴草藥,所以‘邕城’也有‘藥城’的美譽……”沈清之緩緩到來。
聽着低沉的聲線,嗅着馬車上若有若無的藥香,鄭長素隻覺得心中安定,不知什麽時候,支在手上的腦袋就滑了下來,人也躺在馬車裏睡着了。
沈清之看着睡着的鄭長素,從一旁的小櫃子裏拿出一件外衣,輕輕蓋在鄭長素的身上後,拿起之前看的書卷繼續翻看。
馬車裏十分安靜,偶爾隻有書頁輕輕翻過的聲音。
傍晚的時候,莫三拿出令牌,馬車直接進了城,沒在城中停留,阿辰直接驅車上山,山路略微颠簸,睡了一下午的鄭長素也終于醒了過來,坐起來的時候有點呆,一時還沒反應過來自己在哪。
“醒了,夜間風涼,别離窗口那麽近。”沈清之眼不離書,對呆坐着的鄭長素說道。
“哦!”鄭長素趕緊向後挪了挪,就看見那件蓋在自己身上的衣服,手指拿着衣服的一角,可以看見衣服上精美的暗繡,鄭長素看着沈清之,眉眼彎彎,笑得很開心:“謝謝清之。”
沈清之沒有回話,隻是輕輕點了一下頭。
鄭長素這會兒也醒透神了,便把那件衣服疊放的整整齊齊的放在自己腿上,然後伸手挑開車簾子,把頭湊過去。
外面黑咕隆咚,但能看見遠遠地千家燈火,根據方向他們的馬車應該在向上走,是在上山嗎?
鄭長素剛把頭從外面收回來,沈清之像是有未蔔先知的能力似的,先一步說道:“我們已經進入‘邕城’城内,現在再去‘普惠寺’的山路上。”
“這樣啊!”沒想到金陵離邕城居然這麽近,一天就到了,鄭長素看見沈清之還在看書,馬車裏的小櫃子上也不知什麽時候點了盞燭燈。
沈清之手裏的書突然被另一隻手抽走,他下意識地擡起頭,深邃的眼睛看見對面的鄭長素。
鄭長素搖了搖從他手裏拿過去的書,說道:“馬車搖晃,燭火不穩,對眼睛不好,别看了好不好?”
鄭長素的語氣雖然帶着商量,手上卻不容人拒絕的把那本書合上放在腿上,還拍了兩下。
“……好”沈清之。
就兩人說話的功夫,馬車嘶鳴一聲停了下來,鄭長素聞聲掀開簾子,就看見高高的樓梯,以及‘普惠寺’三個大字。
莫三先跳下馬車,阿辰的聲音在車簾外響起:“公子,‘普惠寺’到了。”
她和沈清之依次下了馬車,山間風涼,鄭長素提着鳥籠攏了攏身上的衣服,之前睡覺時沈清之蓋在自己身上的衣服已經放進馬車上的小櫃子裏,爲了讓自己暖和些,她開始原地蹦跶,籠子裏的靈鳥抗議的撲騰叫喚。
兩個小和尚從上面快步下樓梯,到他們跟前兩掌相合,先念了句佛号,一個小和尚先把馬車牽走了,另一個小和尚對他們說道:“幾位施主請随貧僧來,寺中以爲施主們備好寮房。”
他們一行人随着小和尚上了石階,入住了普惠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