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邊寶玉還在和他奶母拉拉扯扯,他奶母因說着:“當着老太太,太太眼前,哪怕你吃一壇呢,這會子又饞起來了。”
賈環也愛吃酒,本已等得不耐煩,待要不吃了,又見寶玉被他奶母說住了,臉上隻是悻悻的,帶出幾分不快來,想着先前薛蟠不知給了他多少難看,不由把心向他那裏偏了一偏,便幫着說道:“莫非姨媽這裏不當吃酒的?就是在這裏吃醉了,想來老太太也不至見怪的。”
李嬷嬷無話可對,隻唬着寶玉道:“你可仔細着老爺今日在家,防問你的書!”寶玉聽了這話,心裏大減了興緻,慢慢垂了頭。
薛蟠坐在母親身邊,極力抹平了嘴角,眼睛裏的笑都要溢出來了,故意說:“吃什麽酒,咱們哥倆快吃飯,我還有書給你呢。”
薛姨媽狠剜了他一眼,安撫寶玉道:“我的兒,别怕,一切有我呢。就吃醉了,便跟着我睡。”又向那李嬷嬷道:“老貨,你隻吃你的去。我也不叫他多吃了。”叫丫頭們:“叫你奶奶們也吃兩杯,燙了滾酒來。”李嬷嬷隻得和衆人去吃些酒水。
寶玉見他奶母下去了,略略振作起精神,笑道:“不必溫暖了,我隻愛吃冷的。”薛姨媽摩挲着他,慈愛地道:“我的兒,可不好吃冷的,吃了寫字兒手要打顫兒的。”
寶钗正要說話,薛蟠搶着開口,隻是有些捏腔拿調的:“寶玉,虧你素日裏旁學雜收的,豈不知道這酒性最寒,人吃下去了,要用五髒去暖它,長此以往,豈有不傷身的。”
屋裏一時靜極,黛玉和寶玉對了一眼,俱各有些寒毛倒豎,不知他又打得什麽主意。獨有賈環默了一默,笑道:“薛大哥說這話的聲氣,倒是頗類薛大姐,不愧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妹。”
薛蟠吩咐了一個生得極齊整穿着蔥綠裙子的小丫頭下去燙酒,方回賈環道:“我們親兄親妹的,有些相像也不稀奇。你不也有個同母的姐姐賈三姑娘麽?想來你們也是一般默契的,說起來,三姑娘當日我們來時我還見過的,這一向沒見,不知她還好麽?”
賈環一聽,心裏大爲恚怒,面上隻強按着不動,面皮微微抽動了一下,忍着氣皮笑肉不笑地道:“這一向都好,勞你還記挂在心裏。”
不一時,那丫頭端了酒來,賈環捧杯,黛玉執壺,一一斟過了,寶玉一口飲盡,黛玉又斟給他一杯,薛姨媽和寶钗隻沾了沾唇便放下了,那薛蟠吃了一口,望着黛玉直笑。黛玉更不睬他。
姐兒倆坐下,薛姨媽又摟着寶玉一長一短的問他“今日過去吃酒看戲,頑得好不好,戲熱鬧不熱鬧,菜肴适口不适口”,寶玉一面答她,一面早痛快吃了幾杯下肚。
他奶母早回家去了,跟着的幾個婆子都是不關痛癢的,此時也早散去尋樂子了,兩個小丫頭子樂得讨寶玉的喜歡,更不言語。幸而薛姨媽千哄萬哄的,才收了杯盞,命擺上飯來。
他們說話間,黛玉隻在一旁磕瓜子,磕了出來卻又不吃,隻堆成一堆放在個小白纏絲瑪瑙碟子裏。賈環也動手剝了幾個,又剝幾個風幹栗子吃。這會子吃飯了,才命人收拾了。
幾個丫頭來來去去的上菜,其間不聞杯盞之聲。賈環看去,果有一道野雞筍子湯,一道海魚在内。他今兒撞見了東府的醜事,十分糟心,胃口也不好,隻撿了一碗湯泡飯吃了。黛玉碰碰他的手,悄悄地問:“怎麽了?垂頭喪氣的。”他亦小聲回道:“沒甚麽事。”
這裏寶玉埋頭痛喝了兩碗筍湯,又吃了半碗碧粳飯,方不吃了。薛蟠寶钗也吃畢。于是撤下了席面,沏了酽酽的茶來。
薛蟠還要找寶玉說話兒,被薛姨媽眼疾手快攔住了,推他道:“你自辦你的事去,别隻在這裏礙着我們娘兒們說話。”薛蟠猶笑道:“我又有什麽忙不得。”這回寶钗也看不得了,助着她媽說:“不是又弄什麽新鮮樣子麽?這些天折騰得裏外裏人仰馬翻的,這會子倒又閑上來了。”
薛蟠舉手道:“好,好,你們都助着他罷,我就走了,”臨出門了,猶向寶玉笑道,“寶玉,那書待哥哥遣人送你那裏去,叫你襲人收了,好生研讀研讀,别成日跟什麽鍾啊表啊的混鬧,也學些兒禮義,知些兒廉恥。”
他這神來一筆,直把寶玉氣得臉色發青,胸膛鼓脹,聽他嘴裏胡噜着一發的帶出秦鍾來,心裏又是氣又是疑,竟一時忘了回嘴。
薛姨媽看他氣得這樣兒,心裏怒火更盛。一向乖巧的外甥在自己家裏受此難堪,偏是自己兒子給得,直叫個薛姨媽覺得臉皮都叫人剝去了一層,一疊高聲的叫人抓住薛蟠來打。
薛蟠隻圖了一時的嘴上痛快,說完了自己也心知不好,忙邁開步子一溜煙兒的跑走了。待人們追之不及,眼看着他連影子都不知躲到哪裏去了,隻得回來空着手向薛姨媽複命。
薛姨媽大哭道:“我這是造了什麽孽,命裏得了這一個索命的魔王。多早晚我死了,眼不見爲淨,由着他反了天去。”說着又哭起來。寶钗也自在一旁陪着垂淚不止。
賈環眼睜睜地看着事态急轉直下,對薛蟠混蛋的程度認知不由又加深了一層。左右看看,隻得同黛玉一起起身相勸,又連使眼色與寶玉。
寶玉強打起精神,勉強笑道:“天色不早了,又叨擾姨媽多時,我倒過意不去的。老太太那邊兒還不知怎麽找我們呢,這就回去了。”他這麽說着,黛玉賈環也一起告辭。
薛姨媽擦了把眼淚,哽咽道:“好孩子,你去罷,你哥哥混帳,等他回來,我先給他一頓好的,再壓着他上門賠罪。爲了他,我都沒臉見你母親——别爲他生氣,氣壞了身子不值當的。”
說着,便命四個女人跟着他們兄姊妹,攜寶钗一路送到院門口,看着他們走遠了方回去。
三個人在路上走着,兩個人在前面提着燈籠照路,一堆人在後面跟着。賈環手裏提了小小一盞繡球玻璃燈兒,不過柚子大小,裏面點了一支小蠟,發出團團的黃色亮光,映照着腳下的路。
黛玉兩個體諒寶玉心緒不佳,都不說話。一行人默默的回了賈母房裏。寶玉過去請安,賈母看他吃醉了,忙命他回房安睡,不許再出來,又囑賈環快回去歇着。
賈環笑道:“我送了姐姐回來,這就要回去的。”賈母道:“你有心,但凡有事,也想想旁人。今日是特例,往日你回來得晚了,卻叫父母懸不懸心?就是丫鬟們也不得好睡的。她們雖是下人,也體諒着些兒。”
賈環早躬身答應了幾個是,便和黛玉退出去了。路過寶玉房前,卻見他正站在門檻裏,仰頭看門鬥兒,雙手籠着個女孩子的手。再看那女孩子,卻是他房裏丫頭叫晴雯的。
見他們來了,寶玉便叫道:“好妹妹,你來看看,這三個字兒哪一個好?”二人聽罷,一同仰頭去看,隻見門鬥上貼着三個鬥大的字:绛芸軒。黛玉因笑道:“我瞧着都好。怎麽寫得這麽好了?哪一日也替我寫一個。”寶玉嘻嘻笑着:“又哄我呢。”踉跄着進去了。
黛玉也不在意,一徑回房去了。賈環看着她進了門,棉線簾子落下,方折身掉頭回去。霁月卻正擁爐等着,與蕊書小蝶兩個做針線。他甫一進門,先被熱氣熏了一臉,脫了大衣裳,湊過去笑道:“又做什麽呢?”
衆女忙放下針線,笑道:“爺回來了。我們竟沒聽見。”于是上來接衣裳,找睡鞋,小蝶又默不作聲的跑去提了一壺滾水給他燙腳。
霁月放好了衣裳,過來回道:“下晌午外面人送來兩個大橙子,現擱在那裏呢。”賈環不假思索,張口就道:“這兩天幹得很,這個節氣也沒什麽好瓜果吃,明兒拿給四姑娘吃去。”
霁月嗔道:“就這麽兩個,難得他們存得好,都給了四姑娘,你倒大方,可叫别的姑娘們怎麽想呢?一向都說‘不患寡而患不均’,是有道理的。”
賈環聽她說得有理,想了一想,笑道:“既是這樣,越性切了,一位姐姐那裏送一份,别切歪了,倒又‘患不均’了。”霁月抿嘴道:“虧你還是個爺,就細得這麽着,一人送一瓣子,還不夠我們費得工夫的。”
賈環搖頭晃腦道:“非也,非也,都說‘千裏送鵝毛,禮輕情意重’,想來各位姐姐必能體諒我一片誠心,不至嫌棄的。”
當下兩人說笑一回,賈環就上床睡去了,霁月自睡在熏籠子上,一夜無話。
次日一早起來,就聽見人說東府裏小蓉大爺帶了妻弟小秦相公過府來拜會賈母。賈環簡單漱洗過了,先省過父母,便過賈母這邊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