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阿白攜兩貓馭冰碗飛走,到元昭陽變回人身貼上隐身符回來,多少也耽誤了些時間。所以元昭陽也是沒想到,當她周轉一番回來時,林棉棉……還在院子裏,半仰着頭,久久望向空中,那目力已無法所及的地方。
悄無聲息的院落,隻是離開了片刻,再回來時,竟有一種熟悉的陌生,連空氣似乎都變得壓抑困頓。
看着院中大半個身子背對着自己,看不清此時眉目的小姑娘,元昭陽緩緩地呼出一口氣,卻送不走心頭那有些沉重的酸楚。
這……是怎樣一個笨蛋啊……
之前,元昭陽還有些不懂自己爲什麽會在冰碗升空的那一刻便想要回來,縱然在回來的途中,也不明白自己貼了隐身符回來是爲了什麽。可現在,固然心中酸澀,但卻像是虛無落到了實處,歸途有了終點。
爲什麽而回來,又有什麽不清楚的呢。
隻是沒想到,事到如今,騙局有了結尾。于自己而言,卻一點兒都不像是一個結束。
元昭陽慢慢地向林棉棉走去,在幾步開外的地方,稍稍繞了一下,便到了與林棉棉正面相對的位置。
之前還微紅着眼睛送貓走的小姑娘,這會兒眼淚真像是斷了線的珠子,不斷地從眼中落下,順着臉頰,流成了潺潺的淚河。
元昭陽隻是匆匆看了一眼,便迅速撇開了臉。
還看什麽呢,自己早有預料的,不是麽……
雖然隻是看了一眼,可那哭得紅紅的小臉,被那些滑落下來的眼淚暈染開的衣襟,卻久久在元昭陽的腦海中盤桓。
巨大的愧疚感,在林棉棉低聲的哽咽中,像是無形的絲線,從四面八方向元昭陽席卷而來,縛之成繭。是縱然是築基大圓滿期依舊無解的,困頓。
别哭了……從來沒有什麽飯團……你喜愛的惦記的捧在手上視若珍寶的……隻是一個想來蹭你香氣的壞蛋。
元昭陽的内心無數個聲音吵做了一團,有的大聲呼喊着告訴她真相吧你這個壞蛋!有的冷靜分析着保持沉默與吐露真相的利弊!有的沉重若磐石敲磨隻一句難道真相會讓她開心起來,便讓其他數個聲音有了暫時的偃旗息鼓。
許久元昭陽才壓下心中多少年都未曾出現的混亂到一定境地的思緒,鼓起勇氣,再次看向幾步開外的林棉棉。
對不起,以後的日子,我會好好補償你。
小姑娘的哭泣,是安靜的悲傷。
隻是這樣靜靜的流淚,卻格外讓人覺得心中發疼。不得不送走最喜愛的小動物,她沒有哭天搶地地發洩自己的不舍不願,隻是這般宛若認命一般承受着隻屬于她自己的結局。
雖然你不知道,但是……我還在……
不……應該是飯團還在……
内心有些矛盾的元昭陽,看着林棉棉不斷落下的淚珠,像是受到了奇怪的蠱惑一般,不自覺地向着她走了兩步。
這樣小巧的身體,爲什麽,會有那麽多的眼淚呢……
元昭陽的手停在了半空,停在了……距離林棉棉眼睛,隻有兩掌之距的地方。元昭陽看了看自己那明顯是要去給人擦眼淚的手勢,愣了一下,而後緩緩收攏握成了拳頭。
自己,已經不是可以随便摸她臉安慰她的飯團了。
就在元昭陽宛若自嘲般縮回手的瞬間,林棉棉突然不再保持看向遠方天空的姿勢,還擡起手刷刷兩下匆匆擦了兩下眼睛。
原本就哭花了臉,随便抹了兩下的林棉棉壓根不知道自己這會兒看起來有多可憐。不知道爲什麽,她剛才突然覺得自己好像聞到了小三花身上的味道,那源自阿白昨晚給的百消劑的淡淡竹香味兒。
這是……一開始林棉棉突然抹眼睛的時候,元昭陽還有些懵。可是看到林棉棉緊接着就邊嗅着鼻子邊四處張望,元昭陽一下子就反應了過來,趕緊地激活了一張掩飾氣息的符咒貼在了隐身符邊上。
之前考慮到林棉棉已經引氣入體,五感皆有加強,元昭陽特地用了一張比第一次潛入林棉棉房裏時更高級一些的隐身符咒,能隐去身形氣息乃至無關靈氣運轉的聲音。隻是也不知道阿白這百消劑是什麽東西……居然這隐身符咒居然沒完全将其隐去。前一晚,林棉棉怕三花身上的臭味消不掉會影響見面的第一印象,可是給三花的澡盆裏加了好幾滴百消劑。元昭陽一時不查,剛才手又離林棉棉那麽近,可不就被嗅出來了麽。
還好元昭陽反應快,一張正對隐匿氣息的符咒總算是把那淡淡的竹香給掩住了。
果然……是幻覺麽……
林棉棉再沒聞到那絲飯團的氣息。
是了,飯團已經被送走了,阿白又怎麽會突然帶它回來……
林棉棉緩緩将手心湊到鼻尖,輕輕嗅了嗅,非常非常淡,淡到快要聞不到的竹香。所以,剛才那十分清晰的香氣,真的隻是自己的妄想吧。
隻是剛剛送走,就已經想念到出現幻覺了嗎?
揉了揉眼鼻,林棉棉最後看了一眼遠方什麽都沒有的天空,然後低下頭,慢慢走回了屋子。
一個人,心情怎麽能變得那麽快?元昭陽靜靜在院中站着,林棉棉方才的悲傷,詫異,驚喜,迷茫,期待,失望……皆落在她眼中。
可她知道一切因何而起,卻仍不知該如何而解。
就在元昭陽想要跟着林棉棉進屋的時候,心中突然感應到了阿白的傳音。
“你在哪兒呢?”
要知道傳音之術,距離越遠要求越高消耗越多。一般情況,略遠些的距離,便會放棄直接傳音,而使用傳音紙雀,玉簡,刻寫神識等其他方式。
按行程來算,阿白這會兒應該已經飛離了五行宗的結界,爲什麽還會使用傳音之術?
元昭陽心有疑慮,倒是沒有忽略小兔子的傳音,不過也沒直接回答,隻傳音回問:“你呢?”
幾乎是在元昭陽傳出去的下一刻,便收到了阿白的回音:“如果我沒猜錯,我大概在你旁邊,距離不超過人類的十步。”
“……”元昭陽環顧掃視了一下空蕩蕩的院子,又學着林棉棉嗅了嗅鼻子,許久才回道:“哦。”
同樣貼了張隐身符蹲在屋門邊的阿白有點不滿意:“你怎麽不問問我在哪兒呢?”自己特地回來一趟,這貓一點驚喜感都沒有,好無趣!
而此時的元昭陽明顯沒心情和小兔兔玩猜猜我在哪兒的遊戲,不用猜也知道,它八成是回來了,八成中又有八成,是在這院子裏。
就在元昭陽和阿白傳音這會兒,屋裏突然傳來了叮叮當當的聲音。
元昭陽快步走到門邊,隻見裏面林棉棉正蹲在牆角,拆着牆上那些貓踏闆。
質地結實,打磨光滑,陪伴着自己度過好些夜晚的木闆……元昭陽看着地上已經被林棉棉敲下來的一塊木闆,隻覺得心裏頭悶得很。一會兒自己要記得把這些木闆也收拾過來才好……
元昭陽胡亂想着,便要往屋裏走。
突然,腳下一滑。
什麽?元昭陽低頭看,隻見自己的鞋與鞋下的地面中間,竟有一小段空白的距離,而腳下的觸感則像是踩在了一個圓筒型的……透明東西上?
“所以,現在你知道我在哪兒了吧……”阿白幽怨的傳音在元昭陽的心底響起。
元昭陽:“……”
可惜,阿白傳音太慢,幾乎在元昭陽收到傳音的同時,她的鞋剛好也在那透明的東西上碾了碾……
元昭陽默默地挪開了腳:“抱歉,沒看見……”
阿白:“……”這個理由,竟沒有任何可以反駁的點。
于是盛着冰碗飛走沒多會兒,又貼着隐身符回來的一貓一兔,在林棉棉的屋門口,對着看不見的對方……面面相觑。
按阿白的解釋來說,她是怕元昭陽回來看到林棉棉可憐的小模樣,一時繃不住,就說實話了。所以她把黃毛先托給了靠近五行宗的一戶人家先養兩天,等林棉棉被子惠領進去,元昭陽也乖乖去凝丹了,自己再抽時間送黃毛去迎仙城。
阿白說得挺好,聽着也挺對,看似有理有據,兼顧到了方方面面。元昭陽聽完沉默了一下,隻一句話,就讓原本還信心滿滿運籌帷幄,來拯救世界的小兔兔一下子洩氣了。
元昭陽:“所以,一會兒林棉棉要是問起田小玉的近況,你要繼續編?”
謊言就像是滾雪球,一個雪球已經滾到了半山高……阿白實在說不出,一個也是滾,一堆也是滾這樣的話啊。
剛回來沒一會兒的阿白灰溜溜地走了,留下了一大堆不要意氣用事的告誡。
元昭陽承認,她有過說出實情的念頭,不過,她也的确下定了決心不會說出來。
阿白匆匆而來,又急急而去,就像是專程來被元昭陽踩上一腳一般。不過不得不說,她也的确再次堅定了元昭陽想要把飯團的事情終結在此時。
一貓一兔想得很好,隻是天意從來都那麽任性,不過這又是後話了。
沒了擋門的阿白,元昭陽總算是進了屋。
不得不說,做貓的視角,和人的視角到底有所不同。平日裏看起來高大的擺設,此時看來,都是如常。
一切,熟悉,又陌生。
在牆邊努力拆木闆的林棉棉,時不時用手背抹着眼睛。
這種一直紅着眼睛,眼淚慢慢盈眶的哭泣……看起來比之前更可憐了啊。
是舍不得嗎?
自己……也舍不得啊。元昭陽走到另一堵牆邊,摸了摸牆上那些做工精緻的小木闆。
即便它們日後會成爲自己的收藏,那也隻是收藏而已了。
就像是那段被這笨蛋捧在手心的當飯團的日子,終究,也隻是回憶而已了。
看着林棉棉小心翼翼地拆下一塊塊木闆,看着她仔細地把木闆按大小收集在一起,看着她未曾幹過的雙眼,看着她哭泣着溫柔摸過一塊塊被自己踩過的闆子……
眼睜睜看着這一切的元昭陽,不知何時開始,右手掌心一直緊緊地按着心口不曾離開。
每一分的悲傷與痛苦,都是她犯下的過錯,緊咬的薄唇似乎漸漸失去了知覺。
臉上,有些涼……
元昭陽摸了摸臉,沾上濕意的掌心頓頓停住,恰有什麽,砸在了指尖。
這是……元昭陽緩緩地将指尖挪于眼前,渾圓的小水滴靜靜立于其上……
失去所有記憶的時候,沒有哭。
日日草根樹皮看不到生機,差點死在大雪山的時候,沒有哭。
蒼旻山上,從人人羨慕的天資卓越,到背後議論的終身築基,沒有哭。
方法用盡,從北域行至南合,近八十年邁不過凝結金丹這一步,沒有哭。
元昭陽幾乎以爲,沒有什麽……能讓自己落淚。
而現在……
元昭陽深深地看了一眼還在屋裏抹着眼淚擦木闆的林棉棉。
落荒而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