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早晨，小路提前半個小時到了奉天車站。在車站附近查看了半晌，見沒事才到了車站裏。可能是他們折騰了一天多，放棄了，也可能是外送内緊。

小路進站時，檢票上車快結束了，小路進了站，上站台，進火車，安放好箱子，查看了附近的形勢，直到火車開動，才放下了心。

車廂兩頭的牆壁上貼着宣傳畫，一側的宣傳畫寫的是破壞鐵路設施有罪，畫的是一個人被警察抓起來的樣子。另外一個宣傳畫畫的是宣傳五族協和的内容，幾個穿着不同民族服裝的人傻笑着和日本人站在一起，幾個人頭頂上畫着滿州國國旗。

注意，是五族協和，不是五族共和。

這兩個差别大了去了。

“五族共和”是民國的詞，本來是孫文在臨時大總統就職演講說：“國家之本，在于人民，合漢、滿、蒙、回藏諸地爲一國，如合漢、滿、蒙、回、藏諸族爲一人，是曰民族之統一。”

民國初年的國旗爲五色旗，由袁世凱提倡，紅、黃、藍、白、黑分别象征漢、滿、蒙、回、藏。當然，這個國旗，而孫中山是反對的。

五族協和是僞滿的詞。

僞滿的政治口号，是五族協和，王道樂土。在僞滿，這五族被解釋爲滿、和、漢、朝、蒙。和，大和，即日本。

僞滿國旗仍爲五色，但是黃底加上紅藍白黑旗。

五色被解釋爲：黃色代表滿洲和滿洲民族，赤色代表熱情的日本民族、青色代表青春的漢民族、白色代表純真的蒙古民族、黑色代表的公平的朝鮮民族。

車廂裏人不很多，座椅都是木頭的，很窄很硬，還不算難受。這一節車廂距離火車頭不遠，火車頭的聲音聽得很清楚，不時有火車的煙味傳來。

看車廂裏的人，大多數是平民，一眼就能看出來，這些人多是東北人，老老實實的。

車廂的一頭有幾個朝鮮人，正在大聲說話，趾高氣揚的樣子，他們中間有一個人，似乎是這些人的頭頭，很可能是日本人。

座位上方是行李架，小路的箱子就在上面放着。

箱子是個好箱子。

空間門是很窄小的，因此，箱子是長條形的。不過，由于設計出色，箱子是組合式的，把兩頭的模塊重新組合，箱子就變成長方形了，和普通的箱子形狀相同。文件和自己帶來的重要物資放在一起，箱子裏表面放着衣服，錢，金條。

小路這次精心準備，把匕首和五四槍收起來，腰裏别着一把那把閃亮的王八盒子，因爲昨天賣票的時候他觀察過，進火車站的時候不搜身。

火車速度很慢，鐵路兩側的風光很好，可惜很多土地上種的都是**。除了**田，還有不少高粱和谷子。鐵路兩側有不少樹木，很整齊，很多路口都由碉堡崗樓。

火車路過每一個車站，都要停一段時間。在停車的時候，不斷有列車呼嘯而過，有的是事軍車，有的是物資車輛。

太慢了。

早期火車速度，大約平均起來是每小時30公裏。車站停車的時間很長，這也是速度慢的原因之一。南京到上海，300公裏，十個小時。當時，滿鐵的經營範圍已經到華北了。

下午到錦州，很多人都下車了。日本人對乘車的人限制很嚴，因此很多想進關内的都去不了。

火車在錦州停了十五分鍾，小路沒有準備吃的，也沒有水杯，看見車廂外面站台上有個水池，就是那種可以洗臉的，水龍頭有水，正想辦法，隻見幾個青年人也來接水喝。其中一個青年拿着個茶缸子擡頭喝水，看到了小路，眼睛一亮，原來是熟人。小路也想起來了，正是那個替薛小姐取錢的青年學生。

青年眼睛一下子睜大了，對小路招了招手，跑過來道：“這位同學，你一直在這裏，太好了，我們就在隔壁車廂。”

小路點頭，道：“都出來了？”

青年道：“都出來了。你怎麽了，渴了？來，不嫌棄的話就喝點。”

小路以前出門坐的都是快車，動車。讀研究生的時候，導師還出錢讓他坐過飛機。喝水拿瓶裝水，吃東西買盒飯，基本上沒有帶着生活用具乘車的習慣，因此，除了買過幾次幹糧，就是在那裏坐着，很渴。

小路一口氣喝了一半，道：“謝謝了。”

青年道：“我叫趙自強。你等一下。”說着跑了。

一會，從隔壁車廂跑來十幾個青年學生。爲首的正是薛小姐，趙自強也在。薛小姐道：“我前天晚上看見你也買車票，就猜你應該在這裏，但是沒想到你就在隔壁。這樣，你到我們那裏吧。我們給你占了個座位。”

小路覺得沒什麽問題，道：“好。”拿了箱子，跟他們一起走。趙自強要幫他拿箱子，被小路拒絕了。

小路進了車廂，習慣地觀察一下。這個車廂裏人數多一些，中間不少座位坐的都是學生模樣的人，大約二十多個。車廂的一頭坐着幾個生意人，另外一頭坐着三個人，一個女學生的樣子，單獨一個人，另外一個座位座位上坐着兩個三十來歲的男人。小路進來的時候，他們都看了一眼，但馬上就把目光收回去了。

小路心裏一緊，他感覺這兩個人是軍人。

學生們卻沒有理會，安排小路在一個靠窗的位子坐下，對面正是薛小姐。

薛小姐道：“你，你沒吃東西吧？”說着，從自己的提包裏拿出一個毛巾包，打開，裏面是油餅，道：“先吃一個。”其他同學看見了，立刻回身，接着，幾個人有遞過來雞蛋，餅子等。

一會，一個老師模樣的青年男子走了過來，其他同學紛紛讓他坐下。老師坐在小路對面，道：“原來是你。你對同學們的幫助太大了，這裏面一半的人都是你幫助的。什麽也不說了，謝謝。你到北平後有什麽打算，幹脆跟我們在一起吧，相互也好有個照應。”

薛小姐道：“這是我們東大的老師，閻述詩閻老師。”

小路聽了，大吃一驚，原來自己然遇到了五月的鮮花的作曲者，一下子站了起來，道：“閻老師，幸會幸會。老師緻力于音樂教育，我是久仰的。您的歌曲，我是知道的，好。”伸出五個手指。

閻老師明白他說的是《五月的鮮花》，道：“别，這位同學，你客氣了，坐下坐下。”

薛小姐道：“閻老師現在在北平我們東**學院，也教授音樂。”

小路小聲道：“五月的鮮花，好歌啊。”

一個女生小聲唱道：“五月的鮮花，開遍了原野，鮮花掩遮蓋着志士的鮮血。爲了挽救這垂危的民族，他們正頑強地抗戰不歇。”

趙自強把手指豎在嘴上，眼睛看了車廂另一側，噓了一聲。那個女生立刻就不唱了。

小路明白，他們也察覺了那兩個軍人。

閻老師道：“這位路同學，你在什麽學校讀書？”

小路道：“我家破人亡，沒有讀書，現在半工半讀。”

閻老師道：“好，路同學，有志氣。”

薛小姐道：“那你的錢是怎麽來的？借的？”問題一下子就問到點子上了。

小路沒回答，搖了搖頭。

火車開了，列車員來回走了幾次，那幾個生意人也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