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車繼續開動，天色逐漸晚了。

文華看了小路一眼，道：“你很失落，對不對？”

小路道：“我失落什麽？”

文華道：“你們這些男人，人家林微因林教授是有家有孩子的。知道嗎，就連徐志摩那樣的大才子都追不到，你就别想了。”

小路道：“你跟我說這個幹什麽？”

文華冷笑一聲：“眼睛都直了。我們一起坐車這麽長的時間，一隻戒備得跟一隻貓似的。沒有戒備心的唯一一次就是剛才，連你的寶貝箱子也顧不得照看了。”

小路道：“别亂說，我隻是敬仰他們兩個是我的教授，尊敬他們的學問爲人而已。知道國際上爲什麽開始有人了解中國的建築了嗎？就是他們介紹出去的。”

對面王先生道：“原來這位文同學不高興了。哈哈。來吃點cookies。關于徐志摩，我可是知道不少。”

文華立刻恢複了小鳥依人的狀态，道：“王先生果然是知道很多掌故。”

王先生道：“徐志摩在英國留學的時候，爲什麽寫那麽多的詩歌？完全是林微因的關系。他對林微因着迷了，林微因很崇拜他。甚至兩個人開始戀愛。後來，徐志摩回到國内和生第二個孩子的夫人離婚，再回到英國，人家林微因已經離開英國回國了。”

文華道：“不過徐志摩的詩确是很好的。”

小路插嘴道：“我聽說，一個男生去追一個女生，給他朗誦徐志摩的詩：‘悄悄的我走了，正如我悄悄的來；我揮一揮衣袖，’那女生叫道：‘帶走你所有的雲彩。’”

王先生道：“這個女生未免有些煞風景，厲害。厲害。”

小路道：“是啊，不符合新生活運動精神。”

王先生：“新生活運動地初衷甚好，蔣先生就說，新生活運動就是使全國國民的生活能夠徹底軍事化！勇敢迅速，刻苦耐勞，能随時爲國犧牲。所謂軍事化，就是要整齊、清潔、簡單、樸素，也必須如此，才能合乎禮義廉恥，适于現代生存，配做一個現代的國民！”

小路道：“聽起來不錯，做起來不易。”

王先生：“言之有理。新生活運動禁止婦女燙發。因屢禁不止，湖南常德縣别出奇招。”

小路：“什麽奇招？”

王先生：“常德縣頒布法令，規定全縣娼女舞女一律燙發，以資區别。此令一出，效果頓生。非但一般婦女不願再燙發，連規定要燙發的娼女舞女們，也轉而把頭發弄直。”

小路：“真見效了。”

王先生：“當然。重慶新生活運動促進會也曾要求重慶各理發店在門口高挂标語：燙發即娼。企圖讓那些喜好剪發燙發的閨秀名媛、知識女性、公務人員之主婦能夠望而卻步。”

小路：“這就過了。”

王先生：“更惡劣者，如長沙市長王秉丞，将禁止女性燙發上升到中西文化優劣層面上來，說，現行燙發，學自西洋蠻俗，有傷風化。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不可毀傷。而今用火焚炙，有乖孝道。”

小路：“新生活運動規範人民生活，還是好的。比如說，禁止吸食鴉片，禁止迷信，禁止迷信陋俗，禁止衣衫不整，提倡交通規則。這都是好的。”

旁邊一個乘客插嘴道：“我們山東韓主席說：蔣委員長的新生活運動，兄弟我雙手贊成，就是一條，行人靠左走，着實不妥，實在太糊塗了。大家想想，行人都靠左走，那右邊留給誰呢？”

王先生：“有意思。不過，提倡刷牙，提倡殺滅蒼蠅蚊子老鼠确實好的。”

那個乘客道：“刷牙是很好，要是飯都吃不飽，還刷什麽牙齒？”

小路：“是。百姓衣衫破爛，不是不知廉恥，而是沒有錢買衣服穿。不過，兄弟我雙手贊成禁止賭博這一條。”

王先生：“冰心女士就說了一個笑話，她說，綏遠那邊的百姓都有趕集的，但在新生活運動推行到了那裏之後，有許多鄉民竟不敢出來了，因爲怕強迫扣鈕子，他們本來便習慣敞胸或竟不用鈕子的。不過，說到賭博，我卻覺得，玩一玩麻将撲克，也沒什麽大不了的。”

旅客中，一個人道：“馮玉祥就說了，年年到了新生活紀念日都要開會的，有好多次找我去講話。其實，新生活是說着騙人的，比如新生活不準打牌，但隻有聽見說蔣介石來了，才把麻将牌收到抽屜裏，表示出一種很守規矩的樣子。聽見說蔣介石走了，馬上就打起麻将來，24圈衛生麻将的、推牌九的、押寶的也都是這個樣子。又如新生活不準大吃大喝，普通人吃一桌飯隻花8塊錢，蔣介石左右的大官吃一桌飯約60元，總是燕窩席、魚翅席。不但大官是這樣奢侈，大官的女人、奴才也是這樣。而這些事都是發生在離蔣介石很近的文武大官身上，這還能裝不知道嗎？”

小路：“我聽說，公務員吃公務餐，要吃梅花餐。”

王先生：“什麽梅花餐。”

小路：“便是五菜一湯，擺在桌上，狀若梅花，因此叫做梅花餐。”

王先生：“尚未聽說。不過此主意甚好。梅花餐。梅花餐。”

一個乘客道：“當官的吃飯不給錢，還吃那麽好的夥食？怪不得人人要當官，死了也要當官。”

王先生：“非也非也。梅花餐，應當是讓官員們節省之舉措。”

曆史學者小路犯錯誤了。

梅花餐乃是蔣家大公子主政寶島時提倡節儉的規定，公務餐的标準。小路給安排到新生活裏邊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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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車繼續向南，雖然天晚了，但是感覺依然很熱。坐車好長時間了，身上有些不舒服。文華跟王先生談的很愉快，從美國電影到上海電影，從咖啡到文學，以及鋼筆是文明的書寫工具，毛筆是落後的代表，無所不包。

到了浦口，已經天亮了。小路認真地看了王先生描述的火車輪渡，果然有趣。這種過時的先進技術在小路的時代早就消失了，但是在三四十年代則是很先進的。

到了南京車站，文華跟着王先生一起下車了。

這有些出乎小路的意料。

之所以小路對她很戒備，是因爲第一次見錦州火車站到她的時候，她手裏拿這一個圓鏡子，假裝梳理頭發，卻暗暗地觀察自己和那些學生。另外，小路還看見那兩個男人給她比手勢。這次自己離開，她也離開，小路不相信有這麽巧的事情。

那爲什麽她又下車了？如果她對自己有什麽企圖，現身找自己，那她就該繼續跟着自己。下車有兩種理由，一是她完成了任務，二是她放棄自己這個目标，而且有了新目标。

小路假裝收拾東西，站起來四下看了一回，車廂裏從南京站上來不少人，隻有兩三個可疑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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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新生活運動開始于1935年。這是蔣先生改變國民習性，進行社會改造的嘗試。這個嘗試基本上是失敗的，但是其曆史意義很重大。中國社會改造，雖然透着中國人的不自信，和中國文化的不自信，卻也是中國走向興盛的重要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