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毅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好心情地一邊開車一邊哼着歌謠。
中途他換了一輛車,依然是一輛張揚的豪車,這一行,他們走了幾天幾夜,漸漸地遠離了繁華的城市,周圍的景色變得荒涼,低矮的房屋稀稀拉拉嵌在山半腰,他們開着車往大山腹地裏鑽,直到人煙漸無。
曲折的泥石山道撞擊着邁巴赫的底盤,發出刺耳的摩擦聲,仿佛下一秒就會不堪重負散架一般。
車主人羅毅一點不心疼,帶着卓奚繼續往前開。
卓奚已經不再問了,她已經能猜測出羅毅的目的地了,于是更加沉默。
終于有一天,車停下來了。
此時他們站在一個小村落的入口處,正值傍晚時分,落敗的小村落就像被遺棄在大山裏的墓場,衰敗,貧窮,不見生機。
偶有村民歸來,見到堵在村口的破爛鋼鐵匣子,睇來好奇的打量,繼而又看到鋼鐵匣子旁邊的兩人。
“哇!原來是大娃啊!大娃帶媳婦兒回來了?”村民認出羅毅,幾步迎上來拍着他的肩膀,一邊打量卓奚,一邊朝他擠眉弄眼。
滿是泥土的肮髒手掌拍打在羅毅昂貴的手工西裝上,他卻疑點不在意,溫和地朝村民笑笑:“嗯,回來了。”
他笑得十分溫柔,就像深深眷戀着這個小村莊一般,嘴裏喃喃:“回來看看。”
他的眼神和笑容簡直讓卓奚不寒而栗,反射性地離他遠了點。
村民卻沒有感覺到,熱情地拉着他的手臂:“你好久沒回來了!一定要告訴大夥兒!對!一定要通知大家你回來了!”
村民笑得燦爛,和羅毅說了幾句後,匆忙跑進了村落,奔走相告――
村頭老李家的大娃回來了!
一時間,寂靜的村莊熱鬧了幾分。
羅毅是在20年前被人販子拐走賣到這個無名村莊裏的,幾個月後,買下他的鳏居老人老李失足摔斷了腿,就在村民們歎其不幸的時候,羅毅卻留了下來一直照顧他,直到兩年後,老人病逝,他這才離開了村莊。
走出去的羅毅并沒有忘記這裏,以後每年他都會回來,并帶回一些恩惠給村民們,因此,他頗受這個小村莊裏的人的喜愛。
這一次,他的歸來依然受到這個村落的歡迎,村長組織大夥兒設宴迎接他,所有的人都集聚于此,拿出儲存的好物款待他,有肉有酒,一頓飯竟比過年還奢侈。
喝醉酒的村民攬着羅毅的肩膀,又哭又笑:“大娃啊大娃!你真是個好孩子!孝順!不忘本!可憐老李走得早!”
羅毅隻是笑。
“晚宴”結束後,他帶着心不在焉的卓奚回到村頭老李家,路過一個院子的時候停了下來。
“卓奚,你還記得這裏嗎?”他指着院子問道。
卓奚不應聲。她當然記得這裏,二十年前,她和她的媽媽就是被人關在了這裏。
努力忘記的東西被迫展示在眼前,卓奚的心跳得極快,但或許是因爲早幾天前她就預料到了這一幕,所以等真正來臨的時候,她比想象中的接受得快。
相較于此,她更憂心其他。
“束白真呢?”她沉聲問。
“她啊,我的朋友已經把她安全送達了,比我們還早呢!”羅毅淺笑,面朝着院子示意卓奚,“不進去看看?”
卓奚站着沒動。
羅毅哼笑:“你不是想看到咱束導麽?臨到頭又後悔了?”
“她在裏面?”
“呵呵。”羅毅沒有直接回答。
卓奚雙手緊了又松,最終,她朝院子擡起了腿。
羅毅就站在破敗的小院門口,看着她挺得筆直的脊背,見她每一步都走得萬分艱難,眼中閃爍着愉悅的光芒。
他似乎樂于看到别人撕開痛苦的過往,這讓他感到特别痛快。
他慢慢品味着這份愉悅感,并不着急破壞它。
卓奚如芒在背,腳下像踩着刀刃一般,每一步都比化作雙腿走上岸的美人魚更加痛苦,心髒被狠狠攥住,她幾乎要窒息了。
她以爲她已經做好了心理準備,然而當她真正走進賴的時候,她還是難受得要死掉。
終于,她還是走過了整個院子,停在了一道門前。
兩扇木門緊緊合在一起,沒有落鎖,因爲鎖是壞的。
不知道是不是因爲那年被風刮壞了,她漫無邊際地想着,擡起手,幾乎是顫抖地推開了門……
塵屑落了下來,她沒有在意,目光直直地落在牆角處。
今晚的月光格外皎潔,爬過了小窗,給低矮的屋子送來了一絲光明。
卓奚看到了一個模糊的身影,倒在地上,維持着扭曲的姿勢。
大概被束住了手腳,她暗想。
心頭很亂,記憶與現實重疊,她感覺眼前的世界都是扭曲的。她擡了擡腳,腳沒有知覺。她張了張嘴,沒發出聲音。
她已經完全不能支配自己的軀體了。
“誰?”
有聲音闖進她混沌的思維中,如光一般,驅散了幾縷陰霾,她的神志清醒了一點。
“是……束白……嗎?”她的聲音喑啞,有的字眼幾乎不能發出聲來。
“卓奚?”
卓奚沒回答,她再一次陷入了失聲困境中。
“是卓奚嗎?!你怎麽會來這裏?快離開!”束白真焦急地叫喊道。
是了,這是束白真的聲音。卓奚呆呆愣愣地想,闖入腦海的龐大記憶量讓她失去了對大腦的控制權。
她抱頭蹲了下來。
羅毅就是在這個時候走進來的,他走到卓奚面前,陪她蹲下來,手撫摸着她的頭發,溫柔道:“别哭,我的朋友。”
卓奚無聲流淚。
羅毅輕柔地拍打着她的背:“别哭,我的朋友,我知道你很痛苦,我知道的……”
“别擔心,我會帶你去一個沒有痛苦的世界,很快。瞧,你愛着的人也同樣陪着你,還有那些該死的人,他們……他們也應該爲我們送行!”羅毅擡起她的臉,溫柔地爲她擦去眼淚。
“……以後不會再有害怕的東西了。”
他說完,丢下已然崩潰的卓奚,出了院子,拐進隔壁的屋子,那裏堆放着數十桶柴油。
那是能将整個村子都焚毀的量。
作者有話要說: 嘤,這才是真的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