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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着油畫裏經幡,顧恩突然有一種恍如隔世的錯覺。他平生隻去過一次西藏,當時他是雜志社的實習編輯,被外派去拉薩做一個合作攝影師的助手。
由于寺廟裏是不允許拍攝的,所以那天攝影師拿着畫闆隻身進了大昭寺,顧恩則抱着對方的相機,坐在寺廟廣場上的背陰處,看着那些虔誠的信徒用他此生也無法理解的虔誠不厭其煩地磕着等身長頭。
顧恩坐在那裏看了一上午,看得脖子都酸了,扭過頭的時候他的視線撞上了坐在旁邊的林越冬。顧恩那個時候還是很熱情的人,他下意識的沖着同樣抱着相機的林越冬露出了一個十分美好的笑容,就是這個笑容,讓林越冬剛剛湧起的殺意狠狠的動搖了一下。
後來的故事,顧恩現在想來覺得特别扯,一點真實感都沒有。
那年夏天,顧恩跟着雜志社的同事一起去海邊度假,不知道是巧合還是什麽别的原因,他又遇到了林越冬。林越冬借口說自己要拍一組人像,找不到模特,顧恩在對方保證不拍到他的臉之後,很愉快地成了林越冬的模特。
血氣方剛的吸血鬼先生,原本想着把這次偶遇當成一次意外的捕獵,沒想到最後莫名其妙和自己的獵物談起了戀愛。
夏天還沒結束的時候,吸血鬼先生就已經對自己的戀人毫無保留了,那個時候他堅信愛情的力量可以超越種族。
實際上獵人先生也是這麽想的,隻不過沒過多久,他那位心愛的戀人就用牙齒咬穿了他的血管。
那晚成了顧恩永遠無法擺脫的噩夢,即使随後他就忘記了與之有關的一切,但是那種絕望和内疚卻成了他心底揮之不去的心魔。自那以後他性情大變,并且再也沒有接受過任何一個試圖接近他的人。
灰心失望的林越冬,原本決定将此事深埋心底,再也不追究。可是他抑制不住自己,顧恩就像是個無處不在的幽靈,經常出入他的腦海和夢境。
惱羞成怒外加因愛生恨,獵人先生發誓要讨回一局。可是再次近距離見到顧恩的時候,林越冬不由又暗暗地膽怯了。他當然不願意承認自己舍不得,于是爲了掩飾自己的心慈手軟,他爲自己找了個借口,想先逗弄小獵物一番,等自己玩兒夠了再下手。
之後的事情,毫無懸念。
“這是西藏吧?”王陽不知何時出現在了畫室門口,他盯着那幅畫看了半晌,道:“看不出林越冬還有這種愛好,不過這幅畫看着也沒什麽特别的地方,經幡、寺廟、藍天……輸入關鍵字在網上能搜到一堆這種畫。”
“真想去拉薩一趟。”顧恩道。
王陽聞言眉頭一皺,道:“恩恩,我知道林越冬死了你傷心,可是你也不能這麽作踐自己啊。就因爲他這麽一幅畫,你就要去拉薩,幸虧他畫的不是太陽月亮。”
“太陽,月亮……”顧恩念叨了半晌,道:“這次我們去山城拍攝的主題是日與夜,說起來拉薩素有日光之城的美譽,如果林越冬沒事的話,接下來我們說不定能一起去呢。”
王陽歎了口氣,一時之間也不知道該如何勸慰顧恩。他這位朋友向來都是冷清寡淡的性子,極少有情緒的起落,所以相處久了,他也實在是沒什麽寬慰人的經驗。
“恩恩,人死不能複生。”王陽最後憋出了這麽一句話。
“他不是人。”顧恩道。
王陽看着顧恩面上的表情,當下真有一種顧恩已經瘋了的錯覺。不過接下來顧恩說的話卻讓他不由覺得自己好像也瘋了。
“獵人不會死,就像我們無論受了多麽重的傷都會活過來一樣。雖然我不知道他們是怎麽做到的,但是林越冬的确曾經被我咬傷過。我想加上這一次,他應該至少死過兩次了。”顧恩說這些話的時候,目光中閃爍着王陽從未見到過的神采。
“我已經問過膏藥了,他說他需要一個月的時間,一個月之後他就會回來了。”顧恩望着王陽露出一個略帶揶揄的表情,道:“李峰如果要找你算賬的話,可能會在林越冬之前就回來,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王陽一時之間也不知道是該高興還是該震驚,他用了很久來平複心神,随後才問道:“膏藥不是獵人嗎?你确定他沒有騙你?”
“他不會騙我,因爲在試探他之前,我就已經知道真相了。”顧恩道。
那晚在樓頂的泳池旁,膏藥說來找顧恩是要讨回林越冬欠他的命。而在那個顧恩幾乎要喪命的夜晚,林越冬從膏藥的手裏救了顧恩的命。如今想來,這其中一定是有聯系的。
他依稀記得,那晚和李峰互相捕獵未遂,緊接着林越冬就帶着李峰出門獵殺了另外兩隻吸血鬼。這種一命換一命的感覺,很容易讓人産生聯想。
顧恩在知道獵人的天敵其實是自己的族類之後,不止一次的想過,爲什麽獵人要冒着被吸血鬼襲擊的危險而捕獵呢?獵殺吸血鬼對獵人而言究竟有着什麽樣的利益?
獵殺的成績對獵人而言,一定意味着什麽,而且必定關乎獵人們非常在意的事。顧恩如今能想到的,要麽是獵人自身的能力或者對吸血鬼襲擊的抵禦能力,要麽就是……關乎獵人重新複活的機會。
王陽對顧恩的猜測不置可否,但他下意識的已經選擇相信了。對不确定的事情選擇最好的方面去相信,這是王陽的天賦。
“明天一早有去拉薩的飛機,中午就能到,你要不要和我一起去散散心?”顧恩問道。
王陽愣了一下,問道:“都這個時候了,你還有心思去散心?”
“一個月那麽長,就這麽等着,我可待不住。”顧恩道。
“你忘了你蔔的那一卦了?此時你應該靜觀其變,動則容易生險。”王陽道。
顧恩拿起地上的布罩重新将畫蓋上,然後熄了燈關了門一邊下樓一邊道:“我也就是想想,或許我該回家抱着電腦安安靜靜的寫稿子。”
“李家家有你這樣的員工,可真是他的福氣,你這差一點就成了寡夫,沒到一天的功夫就開始想工作的事兒了。如果我是他我就給你加獎金。”王陽道。
“知道李峰沒死,你的魂兒立馬就回來了是吧?”顧恩問道。
王陽挑了挑眉沒有做聲,但是他的表情顯然已經說明了一切。
“恩恩,你說他們會怎麽複活?難道是擱到太平間凍一個月然後就自動活過來了?”王陽問道。
“你等李峰來了問他不就知道了。”顧恩道:“我之前根本就不知道獵人的這個秘密,所以也沒來得及問過林越冬。按照膏藥的說法,他們需要一周的時間活過來,然後還要再等将近一個月才能徹底恢複,我想應該不是一個輕松的過程。”
王陽歎了口氣,道:“所以說做人還是要坦誠,林越冬要是一早把這些事都告訴你,也不會有這麽多的麻煩,現在倒好了,我們隻能幹等着,什麽也做不了。”
“對呀,做人還是要坦誠,你要是知道李峰的身份,也就不會咬他了,對吧?”顧恩道。如今王陽已經知道了真相,所以顧恩言語間也無需再顧忌他的心情。
王陽一臉郁悶的看着自己這個一言不合就開始互相傷害的朋友,突然覺得這人肯定是跟林越冬混得久了,所以嘴巴越來越賤了。
顧恩望着滿牆的照片,突然覺得這裏到處都是林越冬的氣息,想到每一張照片都是出自林越冬之手,不由竟生出了許多親切感。
“我今晚想留在這兒,你先回去吧。”顧恩道。
王陽見狀也不想勉強,好在如今知道林越冬并沒有死,他倒也無需太過擔心顧恩,于是便轉身打算離開。
顧恩随手翻過之前在雕塑旁拿到的那幅畫,在背後看到了一行鉛筆字,由于字迹很淺,先前他一腦子胡思亂想,并未留意:
我出趟遠門散散心曬曬太陽,一個月之後就回來,乖乖在家等着我,哪兒都不許去。
林越冬大概是已經料到了顧恩會記起那段回憶,知道他早晚能猜到獵人死而複生的秘密,所以才沉住了氣臨死之前也沒向顧恩透露分毫,左右顧恩一定會在得知對方的死訊之前,先記起往事。
“王陽,等我一下。”剛走到門口的王陽被顧恩叫住了,他還沒來得及高興,便聞顧恩又道:“陪我去捕個獵,我已經有些餓了。”顧恩道。
上一次那頓極爲悲慘的進食量,如今差不多也消耗光了。吸血鬼先生要在出遠門之前,試試上次掙到的獎勵,看看是否有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