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是同樣的人有人說,我出生那日,聖都沙塵四起,久經不散,于是,我被命名爲沙。
不知是福是禍。
有人說,我的父親深愛我的母親,整個太子宮内,也隻她一個女主人。
但我卻明白,父親眼裏的心疼,全給與了我的姑姑,黎鳳公主。
有人說,我的命是極好的,那個連父親都沒坐到過的位子,輕而容舉地落到了我的頭上。
隻是,又有誰知道,那從來不是我的願望。
我想要的,隻是與他遠走高飛,浪迹天涯,做兩個普通人,不問事是。
哪怕蓬戶柴門,褐衣蔬食,窮困潦倒,至少可以平平淡淡的相濡以沫,攜手一生。
但這一切,都是夢罷了。
一個一到深夜,便會浮現在腦海裏的夢罷了。
當清晨的第一縷眼光照入蓬荜生輝的龍慶閣時,我必須告訴自己,
天要亮了,夢該醒了,我是君,他是臣,胸口布滿心疼,撒了一地的心碎。
小時候,我見不到父親,整日面對冷若冰霜的母親。
她看着我與父親相似的臉,淚流滿面,表情逐漸扭曲,抽起手邊的玉棍,
讓兩名公公駕起我幼小的雙臂,橫擊我的腹部,一下一下,直到滲出淤血,才會停止。
然後用熱水敷過,放上冰石,膚色漸漸恢複如初。
從我有記憶以來,她一直如此,沒有七情六欲。
有一次淩辱完我時,她突然抱着毫無血色的我痛哭流涕,那時,我才知道,
母親的懷抱,很溫暖。
後來我想,如果哭是她的一種情緒,那麽我可以忍受她對我做的一切。
身體上的痛苦,遠不及那個溫暖的懷抱令我向往。
直到我遇到了他。
他是太子伴讀,上官家的長子,上官浩。剛入宮時,隻有滿月。
說來可笑,一個嬰兒做爹的伴讀,是否太小了。
後來從書上,讀到一個名詞,叫做質子。才漸漸懂得,何謂功高震主,要懂得未雨綢缪。
即使來往不深,依舊知道,他是太子宮内的一個特殊的存在。
一次,我被娘打完,沒有冷敷便就寝了。
半夜,腹間灼熱難忍,燒心般的疼痛把我弄醒,滾到地上。
嗓子沙啞,怎麽也叫喊不出聲音。那一刻,我以爲自己就要死了。
心裏沒有一絲恐懼,反而帶着解脫的快樂,安靜的等待死亡的來臨。
鹹鹹的,淡淡的鹽水喂入我的口中,使勁動了動眼皮,沒有撐開,平穩的睡去,
床很軟,也很暖。
原來死亡的感覺是如此舒坦,一股清淡的香味侵襲鼻尖,我眷戀的不停吸允着。
早知道,我甯願多死幾回。
我仿佛睡了很久很久,渾身上下說不出的輕松,耳邊很安靜,滿足地睜開眼睛,入眼的朱簾繡幕下,是一張消瘦的臉龐,他面如冠玉,目若朗星,難道鬼也能生的如此好看嗎?
他沖我和顔悅色的淺笑,熟練的移走敷在我腹部的冰石,
我環視四周,才明白,我還活着。
無法制止的一股失望溢滿胸膛,埋怨的問他“爲什麽?”爲什麽救我。
他看了看我,揉了下我的發冠,口吐輕絲,“因爲我們是同樣的人。”
我愣住,看着他清瘦幹淨的面容,深深的刻在了腦海裏。
從此他的懷抱,成爲了我汲取溫暖的源泉。
那時,我不懂,什麽是同樣的人。
直到父親随難産的姑姑而去,拔劍自刎,含恨而終。
我抱起跌坐在一旁的他,血肉模糊,才明白,我們确實是同樣的人。
父親恨他,淩虐他,因爲他爹,是我的姑父。
春去冬來,我莫名其妙的坐上了那個位子,這皇城之内,再也無人敢動我分毫。
但我最眷戀的,依舊隻是一個懷抱。
滿朝文武中,唯一能看進眼的,隻有他愈發亮麗的眼眸。
15歲那年,我大婚。
看着溫柔賢惠的愛妃,我告訴自己要做一個好夫君,不要給自己的孩子那樣的童年。
但是我發現,我越來越不對了。
每次****來臨之時,我第一個想到的是那個與我同樣的人。
我爲自己的想法感到無地自容。
或許,因爲我身上留着父親的血,所以我的愛戀,充滿禁忌。
隻不過父親愛上的是自己的妹妹,而我愛上的,是他,一個男人。
我壓抑着自己,不想去打破壞這層關系。隻有這樣,才可以天天看到他。
但是,突然有一天,他缺席了七天早朝。我心亂如麻,坐立不安。
再次看到他,本想大發雷霆,卻又心疼他憔悴的臉龐。
他說,他的妹妹病了。
我心裏莫名的恐慌,何時,出現了一個妹妹?
在他的眼裏,我居然看到了陌生的情愫。
仿佛一把利刃,生生的刺入我的胸口,比當年娘親淩辱我,還讓我心痛。
我問他:“爲什麽”。
他擡起頭,眼角閃過一抹溫柔,“因爲我們是同樣的人。”
我愕然,原來同樣的人,變成了三個人。
後來他說,妹妹便是當年黎鳳公主的女兒,我漸漸明白他接近她的目的,心裏逐漸安生下來。
但依舊無法釋懷,他對她,過分的溫柔。
幾月後,傳出他的妹妹暗戀上公孫将軍的謠言,我心裏莫名的開心,拿話打趣他。
卻發現他心神不定,第二日,便得到他出宮的消息。
忽視心口擴大的痛處,他是否有些過于在乎這個妹妹了。
但是,我不停的告訴自己,那是他的妹妹,也隻能是他的妹妹。
漸漸的不去想,不去問,便不會難受。
兩年戰亂,公孫回都,百官宴會。
第一次,在宮裏見到了他的妹妹,與天放鬥毆,打得渾身是泥。
他沖過去,毫不介意的抱起了她,焦急的直奔醫藥房,完全忘了我的存在。
我頭一次,被嫉妒沖昏了頭腦。起了殺人的欲念。
直到晚上,也不見他的蹤影。我焦躁不安。
我不知道自己在等什麽,但他至少應該來請侯我吧。
卻得到,他要守候在妹妹身旁的消息。
我踢翻了龍慶閣的書桌,砸壞了心愛的玉器,我不知道,我在跟誰緻氣。
我無法控制心中的怒火,我覺得……不是滋味。
我故意遲到,因爲隻有那樣,他才會來請我。
果然他來了,看到滿屋的狼藉,臉色陰晦。
我一肚子的怨氣在見到他時,煙消雲散。
本以爲他會說些勸慰的話語,卻被他帶到風兒那裏,因爲公孫也在。
我賭氣的拉起他的手,他雖不願,但我死活不撒,小時候,我們也是如此。
他便作罷。
牡丹苑内,皓風兒,低垂着頭,确實是一個亭亭玉立的美人,但我對她并無好感。
如果不是爲了牽制公孫,借助南方皓月山莊的力量鞏固勢力,我絕對不會留下她的。
然而,又是他的妹妹,突然的出現,帶走了他全部的注意。
直到他們消失在我的視線裏,看着被甩開的手掌,揪心的疼痛溢滿全身
原來,我一直活在,自己想象的世界裏。他,不在乎我。
好想問他,我們還是同樣的人嗎?
晚上,他的到來,給了我意外的驚喜。
然而,他的請求,卻徹徹底底的讓我悲痛欲絕。
兩年的布局付之東流,隻爲了讓我給公孫和風兒賜婚。
我抱住他大吼,爲什麽?
他低聲呢喃,“我也不知道爲什麽……”
我痛心,但依舊低檔不了那雙眼眸的憂郁。
原來感情的世界裏,先愛上的那一個人注定受傷比較深。
到頭來,我能做的,隻是随了他的願。隻要他開心便好了。
隻要他平安的呆在我的身邊就好了。我從不奢望太多,
因爲他是如此幹淨的男子,我不想玷污了我們多年來的親情,
有時,單純的守候,也是一種幸福。
但是,他再次的離去,終于讓我爆發。
又是爲了妹妹,炸毀****的計劃半途中止,我憤怒了,我的皇權一次次遭到踐踏,
隻因爲一個半途而入的人。他的妹妹,明明是我先出現的。
隻是我沒想到,這次攤派,終于使我們的關系轉變爲君臣。
他第一次,以上官家的勢力來威脅我,
我的心仿佛在滴血,父親的離棄,母親的虐待都不曾讓我如此。
他可曾知道,我對他的寵,完全是發自内心,而不是看中了其中的利益。
我不明白,如果他可以接受自己愛她的妹妹,那我爲何不可以愛他?
時間仿佛禁锢,我哭了,頭一次知道,眼淚的味道,鹹鹹的,如同當年他喂我的鹽水。
他抱住我,抵在胸膛,如此瘦弱,又如此冷清。如此熟悉,又如此疏遠。
他低下頭,眼神悲哀,帶着無比凄涼的聲音,把我打入地獄。
“沙,我也才知道,原來我如此愛她……”
之後,我們都瘋了。
那樣一個雨夜,無人知道他去了哪裏,我很害怕,讓人打開了所有宮門,怕他迷失了回來的路。
直到晌午,守門的太監才發現泥濘中的他,仿佛一個死人,面無血色。
心被淘空了,瘋狂的抱着他奔跑在樓宇之中,我好恨自己的懦弱,那個女人,
早該不顧後果的殺了她。
即使如此,他夢中呢喃的依舊是他妹妹的名字,如兒。
我攥着手指,掐出血印,也覺不出疼痛。
我的浩,如今全身冰冷,膚色如紙,被水腐蝕太久,起了好多血泡,早已經看不出輪廓。
我痛心入骨,終于明白當年爹爹的感受,如果無法同年同月同日生,同年同月同日死又何嘗不是一種幸福。
我手握長劍,指着他的脖頸,是不是你死了,我們便可以在一起。浩……
但最終,下不去手。
如果愛情可以有選擇的餘地,我一定不要愛上他。
如果當初可以選擇我的未來,我一定棄皇位帶他走。
哪怕一無所有,至少我們是兩個人,同樣的兩個人。而不是同樣的三個人。
這個世界,注定,三個人,無法同步。
原來,當他救我的時候,就注定,我要用一生的痛,來償還。
我,隻是想他在我身邊,慢慢變老。
就是那麽單純的看着他,實實在在的活着,便足夠了。
即是他不愛我,我也接受,隻要,他活下來,就好。
夜很深,我跪在皇家的祠堂裏,不停的祈禱,不要帶走我的浩,
我甯願折壽也要保住我的浩,即使,他從來不曾屬于過我。
也或許,我早已經永遠的失去他。
但我仍然希望,讓他好好的活着,請上天不要剝奪我守護他的幸福。
那時,我才明白。原來愛情,也可以是一個人的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