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相濡以沫



()來都來了,幹脆就在這裏吃點東西。

莫瀾随便找了張露天的桌子,等她點的鹽水花生和烤串兒上桌。

她擡頭張望,好多年沒來,這裏還是叫那個店名,但招牌換過又舊了,餐牌還是永遠油膩膩的,卷着邊兒,東西全都漲過價,但依舊親民實惠。點菜和端茶倒水的小妹已經換了不知第幾茬,在煙熏火燎的烤爐前忙活的卻依然是老闆本人,讓她想起《泰囧》裏做蔥油餅的王寶強最經典的台詞:秘方就是我親自做。

這裏的鹵味也很好吃,尤其是鹵的豬下水,處理得很幹淨,吃口特别香。

以前白天路過的時候時常看到老闆娘在廚房用一盆水、一盆鹽和一盆面粉揉洗豬大腸。這麽多年過去,老闆還是原來的模樣,老闆娘卻變富态了,坐在櫃台後頭收錢催單,想必已經不必親自動手洗豬場。

不見得是多麽體面的生意,她卻羨慕這樣相濡以沫的平凡夫妻。

程東走到店門口的時候,莫瀾點的鹽水花生剛剛上桌。她專注地動手剝花生喂進嘴裏,沒有留意周圍。

她怡然自得,程東倒怔住了,實在也沒想到會在這裏遇見她。

莫瀾見到他卻沒有特别驚訝,笑了笑并朝他招手,說:“這麽巧,你也過來吃夜宵?”

相請不如偶遇,程東在她桌旁坐下:“你怎麽會到這裏來?”

莫瀾指了指盤子裏的東西:“就想念這一口兒,别的地方都吃不到。”

烤串兒裏有肥腸,是鹵透之後再烤的,炭火讓已經被鹵香由裏到外包裹起來的肥腸帶了一點煙熏的味道,吃到嘴裏有點像小時候過年吃臘肉和排骨時的隆重感。加上辣椒和孜然的加成,這種刺激從口腔很快深入到血液裏,夜間對食物的渴望就從這一口下去的驚豔開始。

有肉,有雞翅膀,有肥腸,再配一碟小清新的鹽水花生,這樣一頓夜宵還有什麽不滿足?

現在多了一個人,莫瀾豪氣地朝店裏的夥計揚聲道:“再來二十串羊肉,十串肥腸!”

程東說:“不用幫我點,我吃不下。”

“客氣什麽,難不成你還減肥?”她故意眼神輕佻地打量他,“我覺得不用啊,前不久剛看到上半身,挺好的,很勻稱。你要覺得膩,肥腸留給我好了,你吃肉就行。”

他已經習慣她胡說八道,淡淡地說:“不管膩不膩,這些東西都要少吃。而且現在已經這麽晚了,你就不怕腸胃受不了?”

莫瀾手撐着下巴看他:“你來這兒不是吃東西的嗎?那你來幹什麽?”

程東沉默了一刹,對服務員說:“來兩瓶啤酒。”

莫瀾笑了:“這才對嘛,我請你吃肉,你請我喝酒,有來有往,誰也不欠誰。”

這話多少有點孩子氣。他們心裏都很清楚,走到今天,他們已經很難真正互不相欠了。

莫瀾喝啤酒不喜歡用杯子,直接拿酒瓶跟程東的碰了一下,說聲“敬你”,就仰頭灌了一大口。

程東卻不喝:“敬我什麽?”

溫涼的酒液從喉嚨淌過,撫平了她原先心頭的那些焦躁。她揚揚眉毛,也想不到什麽貼切的說辭,信口道:“唔,敬你……就當緻青春吧!”

是的,青春。他第一次帶她到這來吃東西時他還不知道她愛吃什麽、不吃什麽,裝作老道卻又有點忐忑地把每樣東西都點了一遍。

肥腸是最先上桌的,他就更忐忑了,生怕她挑剔說不吃這個,甚至露出厭惡的表情。

他不是一定要請什麽人吃飯的,照他那十幾歲時的心性,說不定會直接起身甩臉子走人。

可她什麽都沒說,等到點的菜都上齊了,才問了一句:可以吃了嗎?

油滋滋的肥腸隐沒在各式各樣的烤串兒裏不再顯得那麽可疑,卻成了當天最受歡迎的主角。他有點意外地盯着她瞧,她就笑:“你看我幹什麽,怕我吃窮你?”

“不是,隻不過……女生很少吃這個。”

“誰說的,偏見!”她辣得直哈氣,還眼明手快地搶走了他面前的最後一串肥腸。

這樣的友誼有點奇怪,他甚至都不記得是因爲什麽事帶她來吃飯,但她似嗔似笑的表情卻定格在他的腦海裏。

即便是現在坐在她面前,他仍然能看得見她臉上那樣生動的表情,仿佛時光流去,她在他記憶裏卻是永恒的。

但也僅僅是在記憶裏了。

煙熏得他眼睛有點酸脹,隻好拿起酒瓶也喝了一口。

他們心中所想幾乎是一模一樣的場景,然而坐在一起卻沒什麽話好聊。

莫瀾看着他欲言又止的樣子,問他:“有話跟我說?”

一瓶酒已經喝掉大半,程東卻越來越清醒。他是想問她,當初送來的那個信封裏,她是不是還放了一封信,信上到底寫了什麽?爲什麽她有話不肯當面跟他說,就算要寫信也可以發短信、發郵件給他,爲什麽送到他家裏去?他發誓當時不知道她來過,否則一定不會錯過兩個人最後一面。

那之後,她就啓程去了英國,很多年沒有音訊。

可他現在卻問不出口,喝醉了倒好,意識越清醒越是不知道該從何說起。如果問了,他都可以料想到她的反應,一定是不屑一顧地撇唇一笑,把這當成是已經過去的事,提都不願再提。

那就成了他一個人的執念了。有的事應該讓它過去,有的人應該學會忘記,爲什麽會過不去又無法忘記……他的自尊都不願意讓他想明白這個答案。

莫瀾卻誤以爲他是因爲那天在食堂吃飯的事想要跟她道歉,笑道:“哎呀,行了,我又沒逼着你說對不起。你會誤會也很正常,畢竟我媽留了什麽東西給我你也不知道。那張飯卡本來在她過世之後就該由醫院收回去的,他們大概是忘記了吧,我就一直留着了。現在時不時往醫院跑,偶爾用用,倒也挺方便的。”

她避重就輕從來都是高手,程東沒吭聲。

莫瀾說:“我回來以後去公墓看過我媽媽。我不在的這幾年好像一直有人去爲她掃墓呢,你知道是什麽人嗎?”

程東仰頭喝酒:“我怎麽會知道。”

“奇怪了,我家在南城又沒什麽像樣的親戚,難不成是醫院的領導或者舊同事?也不會啊,當年我媽出事兒的時候他們可是一個個都生怕摘不清呢……”

“莫瀾。”程東打斷她,“你是不是還對當年的事耿耿于懷,才非要跟醫院作對?”

“沒有啊,你覺得我像那樣的人嗎?”

程東無聲地看着她,答案不言而喻。

她向來是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當年她媽媽的事給她的沖擊太大,過早嘗盡人間冷暖,有時真不知是好還是不好。

莫瀾隻笑了笑:“沒想到過了這麽長時間,你還是不明白。随你信不信吧,我不管代表誰打官司,都沒有報複的意思。你不能理解法律的要義,可能就跟我不懂人體解剖是一個道理。我不強求你什麽,但至少别把這些跟我媽媽的事兒混爲一談。當年的事我隻替她不值,活着多好啊,什麽事兒熬不過去呢,爲什麽要尋死?”

她喝光了瓶子裏的酒,還覺得不過瘾,又揚手道:“老闆,再來一瓶啤酒。”

程東看着她:“你不能再喝了。”

“誰說的,我這才剛開了個頭,你讓我喝盡興了,否則不上不下的,回去又難受。”

想想她從十六歲開始肆意妄爲,可真正放開懷抱好像都是在程東面前。他到底是有什麽魔力呢,對她好的時候讓她彌足深陷,對她不理不睬也讓她不能自拔。或許是她從沒真正走出來過吧,她這孫猴子,怎麽也逃不出他的五指山。

程東不想看到她這個樣子,既然問不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他留在這裏也沒意義。他起身去買單,老闆娘還認得他,一努下巴:“新的女朋友啊?行了行了,那瓶酒不收你的。以後帶她常來啊!”

程東笑了笑。也許莫瀾變得太多,老闆娘都認不出來了,其實他從來沒帶其他女孩子來這邊吃過飯。

沒變的人大概也隻有他。

他付完錢要走,卻見莫瀾佝偻着身子伏在桌上,五官痛苦地擰到一起,忍不住問道:“你怎麽了?”

她一手撐着身體,一手捂着胃,雖然挺難爲情的,但還是不得不告訴他:“我……我胃疼。”

程東長長籲了口氣,他剛才怎麽說來着,這女人從來就不肯好好聽他一句!

“起來。”他伸手拉她胳膊,“趁着還沒疼到不能走,我送你到醫院去。”

“我不要去醫院。我就是吃多了點,休息一會兒……就好了。”

程東耐着性子說:“你能有點醫學常識嗎?要是腸胃炎,你趴在這兒變成灰也不會好的。”

莫瀾快哭了:“誰要變成灰了,你别咒我行不行?我就趴一會兒,一會兒就好,我不要去醫院,這點小毛病去什麽醫院呐!”(就愛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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