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全文終





柬埔寨不止有高地,也有海灘;不止有飽經風霜的吳哥窟巴戎寺,也有金碧輝煌的皇宮和銀塔。

冬天,别的地方寒風凜冽,這裏窗外卻陽光燦爛,吹來的風很涼,卻一點都不冷。

唐小優喜歡金邊和暹粒這樣的城市,比國内的城市顯得混亂而喧嚣,像懵懂的年輕人。她看到路上那些騎着摩托車橫沖直撞的人,就想到十幾歲時的自己。

孟西城緊緊跟着她,連她去跟小販讨價還價買點水果,他都寸步不離左右,像是怕一眨眼她就不見了。

她卻很喜歡這種感覺——原來她不僅被人需要,也被人呵護着。

他們乘摩的和破舊的客車,搖搖晃晃地經過大片大片的麥田和路邊槟榔樹,像從一個世界到另一個世界。

除了遊客,當地人都是皮膚黝黑且精瘦的模樣,這裏的陽光很容易就讓人臉上蛻一層皮。小優蜜色的皮膚和窈窕的身段常被誤認爲本地或者越南人,車上有小夥子搭讪,也被孟西城不善的目光給擋回去。

她笑着用英文半比劃着解釋:“這是我叔叔,不讓我跟陌生人說話。”

小夥子羞澀地笑,也用手比劃着什麽。孟西城後來問她:“他說什麽?”

小優笑笑:“我覺得他應該是說你好變、态吧!”

在旅途稱呼孟檢有點奇怪,她幹脆順其自然也叫他大叔。

他們終于進入吳哥王城,到處都雕刻着神話傳說和各種各樣的符号,小優卻對遠處的碎石山情有獨鍾,遙遙一指:“那就是巴戎寺嗎?”

“嗯。”孟西城點頭,“遠處看不出什麽,我們上去再說。”

傍晚遊人稀少,在寺内遊蕩的遊僧也陸續散去。小優仰頭道:“爲什麽我覺得還是有很多人在看着我們?”

孟西城溫和地爲她解釋:“這裏的佛塔上有200多石雕佛像,據說全部都是阇耶跋摩七世的肖像。王朝的統治者通常都有死亡也不能終止的執念,死後也要以某種形式存在着。”

“你以爲這麽說我會害怕?”

他搖頭:“高棉的微笑享譽世界,怎麽會害怕,應該說是震撼吧?”

小優沒看他,自言自語道:“不,是自慚形穢,可能像我這樣身上背着罪的人才會有這樣的感覺吧……”

孟西城深深看她一眼,沒有說話。

巴戎寺向着東方,他們繞到相反的方向去,小優道:“聽說這裏的日落跟日出一樣美,看來是真的。”

夕陽柔和的光線給所有石雕鍍上一層金邊,斑駁的遺迹仿佛也有了顔色。

孟西城說:“沒想到你會喜歡這裏。”

她回頭看他:“你想不到的事還很多。”

因爲他還不夠了解她。

他們輾轉到南部的海邊小城,法國建築留下的浪漫風情随處可見,小優卻對崎岖不平的山間公路更感興趣,問摩的司機這條路通往哪裏。

孟西城道:“不管這條路痛哪裏,你都不許去。”

這裏甚至沒有像樣的公交線路,全靠摩的和鄉間半大的孩子門拉的那種竹車出行,中途他們也曾路過山間小鎮,蠻荒偏僻,并不适合遊客。

小優卻故意說:“可是有山裏有雨林,你不想去看嗎?”

“我看過了,但現在有你在,還是安全第一。”

她咯咯地笑起來,有點失控,最後連摩的司機也跟着笑了。孟西城問她:“你笑什麽?”

“笑你老套啊,還安全第一……”她笑夠了才說,“我前段不是告訴過你了,我一直在上跆拳道的課,馬上就要考黑帶了,要說安全的話,我還能保護你,信不信?”

孟西城輕輕搖頭,當是小孩子怄氣鬥狠才說的話。

海邊小城風情獨特,海岸線保持着原始風貌,海鮮也是新鮮可口的。兩人花不多的錢好好享用了一頓,誰知到了晚上,孟西城身上卻發了疹子,又紅又癢,夜裏還發起燒來。

當地醫院不熟悉,他也不肯去,小優怕他體溫太高,找賓館要了冰塊幫他降溫。

“真的不要緊嗎?”她關切地問。

孟西城搖頭:“應該就是過敏,不知道是吃了什麽。”

他以前吃海鮮都沒事,也許是這邊偏泰式的做法用了某種香料,才導緻過敏。

小優揶揄道:“可能是年紀大了,不适應呢?”

“也有可能,不服老不行。”他依舊溫和,指了指行李箱,“我帶了些藥,幫我拿過來好嗎?”

他想的周到,應急的藥品一應俱全,小優看到他拿了萬爽力,又緊張起來:“你心髒不舒服?”

“平時就有一點,所以随身帶着藥,畢竟老了嘛!”他不忘自嘲。

小優拉過他的手腕摸他脈搏:“心跳有點快,可能是發熱引起的,保險起見還是去醫院吧?”

他不說好也不說不好,隻是看着她說:“你懂的很多。”

再也不是當初在工讀學校裏那個自卑又迷茫的小女孩了。

“案件調查需要用到很多知識,接觸很多人。”日積月累的,就什麽都懂一些。

他欣慰地笑:“還真讓你說中了,到頭來還要你來保護我。”

她不再開他玩笑了,給他換了一輪裹冰塊的毛巾,說:“你好好休息吧,我在這兒守着,萬一很不舒服,一定得去醫院。”

她有時候是很迷信的,總覺得自己一語成谶,說了不該說的話才讓他病倒。

好在第二天他的症狀就緩解很多,熱度也退了,隻是大餐肯定不能吃了,隻能吃賓館裏的清粥小菜。小優卻不遷就他,照樣到外面的餐館去買烹制好的海鮮回來,焗烤的龍蝦一剖兩半,上面堆滿豐富的泰式香料,她就抱着餐盒坐他對面大吃特吃。

孟西城看看她,又看看面前的白粥,苦笑:“第一次覺得生病這麽慘。”

“那你一定沒在生病的時候一個人去過醫院吊水,那才叫慘。”

“你總是一個人去?你媽媽出來以後沒跟你一起生活?”

“她?”小優撇了撇嘴,“你做檢察官這麽久,應該明白一個道理叫江山易改本性難移。她不讓我照顧她就很好了。”

回想她媽媽不顧閨女意願,甯可下藥也要把人推進他人懷抱的行爲,孟西城覺得确實也不能對她抱太大希望了。

“以後如果遇到難處,你可以找我。”

小優笑道:“這話聽起來好熟悉。”

當年她在工讀學校時見到他,他也說過這樣的話。

“對不起,當年沒有幫上你什麽。”孟西城感到抱歉,頓了一下又說,“你媽媽的事……你怪我嗎?”

畢竟是從她這裏拿到線索,他們才能順利結案。

“不怪,她出賣親生女兒都不手軟,可見對别人家的姑娘有多狠心。自己做的事,自己就要承擔後果。”小優喝了一口啤酒,繼續道,“我不怪你,你也不要覺得虧欠我什麽。當年你幫了我很多,因爲你給了我希望。”

他不會明白,在那種環境下,有希望和牽念多麽重要。

下午孟西城睡了一覺,醒來身上已經舒服多了,疹子也沒那麽癢了。

小優卻不知去了哪裏,也沒留下隻言片語知會他一聲。他緊張起來,去問賓館的前台服務人員,人家也說不清她去了哪裏,總之是出門了。

這小丫頭一心想着無限風光在險峰,萬一跑到偏僻的去處遇到危險了怎麽辦?

他決定再等一個小時,如果太陽落山前還不見她回來,他就請個當地人做向導一起去找人。

太陽落山前,唐小優終于出現了。孟西城黑着臉問:“你上哪兒去了,不是告訴過你不要一個人單獨跑出去嗎?”

她仰高臉笑道:“我們的行程不是計劃今天下午去做暹粒按摩的嗎?我看你在睡覺,不好打擾你,就自己去了啊,不然明天就要離開,趕不上多遺憾啊!”

他一愣:“你跑去做按摩了?”

“是啊,就在這附近,過去挺方便的。還有好多老外遊客,環境不錯,挺幹淨的。怎麽,你擔心我出事啊?不會是在這兒如坐針氈地等了一下午吧?”

孟西城轉過身去不理她了,他的焦心她根本不能體會。

小優抿着嘴笑,在他肩上拍了拍:“我知道你是關心我,但我也告訴過你,我現在有能力保護自己的。這樣吧,我保證下次單獨行動一定先跟你說,還有啊,我今天跟那個按摩師學了幾招,要不要幫你按一按?”

孟西城對着一個小姑娘生氣也生不了太久,緩下神色道:“不用了,我身上的紅疹還沒消。”

“按一按,舒筋活絡,說不定就好了。”她半推半搡地把他拉到床邊,“不用脫衣服,放松一點,我幫你按按,就當是賠罪吧?”

他拿她沒辦法,身上穿的衣服本來就寬松,往床上一趴還真像來做馬殺雞的。

小優真的很有勁,拳頭捶在他背上像是恰到好處地擂到穴位,的确讓人很舒服。

他忍不住問:“你哪裏學來這樣的本事?”簡直不輸專業按摩師。

“就是跟剛才那位大姐學的呀,你别覺得我自誇,我學東西快,教一兩次就記住了。按摩最要緊是有力道适中,很多女生不夠力氣做這個,我卻可以。”她翻開手掌給他看,“我是斷掌,天生力氣大,老人們還說女孩子斷掌命苦。”

“那都隻是迷信,你現在不是改變了自己的命運?”

小優又笑起來:“我發現你真的很正能量啊,大叔。”

這回孟西城也笑了,笑過才鄭重地說:“你很聰明,又有恒心,有很多優點,将來一定可以過上你想要的生活。過去的事,能彌補的就彌補,無法挽回的……也不要太執着。”

罪孽也好,親情也好,他相信她能明白他的意思。

小優垂眸,掩下眼中點點星火。



孟西城的過敏症狀消失,柬埔寨之行也到了尾聲。

小優提議去喝酒,他還有些猶豫,畢竟身體剛剛恢複,沾酒似乎不是個好主意。

小優也不勉強,換了衣服打算自己去,當地的啤酒很吸引她,酒吧的氛圍也很特别,她不想錯過。

孟西城不願掃她興,或者再多限制她什麽,于是溫言道:“我陪你一起去。”

兩人在酒吧落座,周圍不少遊客,操着各種語言談笑,背景音樂很有高棉和泰國風格,是神秘的異域情調。在這樣的環境下,很容易貪杯,當地的啤酒也溫涼好入口,孟西城跟小優都喝了不少。

“明天就要回去了,真舍不得。”小優自言自語地說着,也不知是舍不得高棉風情,還是舍不得與身邊人相處的時光。

回到賓館,兩人的神智似乎都還是清醒的。到了房間門口,理應道别說晚安了,小優卻遲遲沒有挪步,反而攀住孟西城的肩膀,踮起腳來親了他的嘴角。

她承認她是受了酒精的蠱惑才遵從心裏的渴望做出這樣的行爲。孟西城沒動,不是默許,而是這個吻來得太突然,他腦海裏有刹那的空白,都不知該如何回應。

“你不讨厭我……你是喜歡我的。”她喃喃自語,像是給自己鼓舞和肯定。

她再吻他,生澀卻大膽地撬開他的唇,既有侵略性,又纏綿悱恻。孟西城推開她,像是難以置信般盯着她瞧,兩人都紅着臉,她卻不管不顧地撲上來抱住他,锲而不舍地吻他。

那一刻她有緻命的吸引力,像這片高地曾盛産的罂粟花,又像純度極好的糖,沒人能夠抗拒。

後面的事就完全失控了,事後兩人再回想,好像都不太想得起其中細節,不知道究竟是怎麽發生的,總之醒來時日已高起,他們相擁躺在同一張床上——是孟西城的房間。

酒能亂性,他到這一刻才肯相信。

在柬埔寨的最後一天,兩人都異常沉默,彼此盡可能地不說話,仿佛一開口就不得不提到前一個看似荒唐的夜晚。

臨走前到當地市場給朋友家人買禮物,孟西城在幾個攤販面前徘徊,踟蹰不決,小優問他:“給瀾姐挑禮物?”

“嗯。”她聰明又敏銳,什麽都瞞不過她。

她看到他手裏的木雕,笑了笑:“她肯定不喜歡這個。”

孟西城又看向不遠處的珠寶店,她又說:“太貴重的東西她也不會收。”

何況男人送女人珠寶,若不是情侶夫妻,就會顯得有些突兀。

孟西城黔驢技窮,他不擅長讨女人歡心,給莫瀾送禮物,似乎還停留在她做學生的時代,他其實并不了解她真正喜歡的東西是什麽。

唐小優拿了一套銀質的餐具給她:“這個不錯,她愛喝咖啡,有時也煎牛排,你送這個給她,她一定喜歡。”

這裏的銀器也是特産,送人當伴手禮又實用又體面。

她就買新鮮烘焙的咖啡豆給她,正好跟他的禮物配成一套。

她默默地幫兩人選好禮物,請人包裝好,臉上神情淡淡的,一點也看不出有任何不自在。

孟西城看着她,她是知道他對莫瀾的感情的,如今兩人有了肌膚之親,她似乎也沒有生出什麽獨占欲來,好像不難過,也不吃醋。

他有時候覺得她太懂事,心事也藏得太深。

回程的飛機上,兩人的座位不在一起。她解釋說自助hek-in的終端已經沒有連在一起的位子,但他知道她在說謊。

兩人坐同一排,卻隔着走道和若幹陌生人。起飛不久她就睡着了,孟西城還是與人換了位置,坐到她身邊,爲她蓋上毛毯,又爲她留了餐食。

然而下飛機時她除了向他說句謝謝,就再沒有其他了。兩人恢複到之前的距離,甚至比之前顯得更加生分疏離。

連莫瀾都看出兩人有點不尋常,打趣他道:“你跟小優沒事吧?現在的年輕人都很有性格,莫非是跟你産生了代溝?”

她收到禮物很高興,兩人像說好了似的一個送銀質餐具,一個送咖啡,倒是搭配得很好啊,不過她還沒聯想到那一層。

孟西城苦笑:“沒有,她挺好,是我的問題。”

說到底還是他不夠堅定,這種事情一廂情願是不成的,怎麽說男人都要負大部分責任。

他找到小優,她從跆拳道館出來,剛出了一身汗,發絲粘在額頭,看到他似乎也不意外:“你找我?”

“嗯,我們談談。”

她卻笑了:“談什麽?你千萬不要很老套地說要對我負責之類的話啊,那晚的事,我是自願的,不要你負責。”

孟西城深吸口氣:“所以呢,你就可以當做什麽都沒發生過嗎?”

那些旖旎纏綿原來隻是一夜情嗎?

小優沉默了刹那,不答反問:“你明明喜歡瀾姐,爲什麽從來不肯明明白白地告訴她?”

他怔了怔,小優道:“你說不上來,我來說好了。其實是因爲她十幾歲的時候你幫過她對嗎?你覺得男女之情有辱你幫助失足少男少女的高尚初衷,所以甯可封存自己的感情,也不願跨出這一步。那麽對我呢,你會有例外嗎?應該也不會吧,那我們還需要談什麽呢?”

孟西城即使在最棘手的案件中也不曾被人這樣打亂陣腳,然而這個年輕的姑娘卻輕易就撥動了那根弦,犀利地抵住了他的命門。

“我可以辭職。”他居然也平靜地說出這樣的話來,“我不做這份公職,離了檢察官的身份,就沒有那麽重的道德負擔,算是對過去做過的事、幫過的人有個交代。”

“你用不着這樣。”小優變了臉色,“我說了不要你負責,你本來就不需要有什麽負擔。我已經長大了,是成年人了,有自己的思想和意願,不是你強迫我的,也不是有什麽預謀……總之你不要辭職!”

她急了,不知該怎麽說才能讓他明白。

一輛面包車疾駛而來,在兩人跟前猛的停住,車上下來幾個人,二話不說就架住唐小優往車上拖。

“你們幹什麽?”孟西城厲聲喝止,但對方根本不理,反而過來将他也拖上車。

唐小優被按在後排座椅上,掙紮的厲害,隻聽其中一個說:“陸陸姐,是肖哥要見你,你别亂動了,我們也不想傷了你。”

她一聽肖飛的名号就不動了,硬聲道:“他要見我,你們把其他人綁來幹什麽?”

那人看一眼前邊的孟西城,說:“肖哥說了,跟你在一起的人也一塊兒帶回去。”

車子開進一家工廠。都說莫欺少年窮,這話果然不假,當年靠偷車和撬卷簾門換零花錢的肖飛竟然真的做起老闆,有了自己的工廠。唐小優和孟西城被帶進一個空置的廠房内,肖飛已經在那裏等候多時了,大概怕唐小優反感,這回他周圍沒有其他人,就他一個。

但小優也知道,這四面的門内肯定都是他的手下,一呼百應。

見到她,肖飛總是很高興,一笑就露出白白的牙齒:“陸陸,你來了?”

唐小優極力掩飾自己的反感,表現很鎮定:“你要見個人,方式還真特别。我人已經來了,你還把不相幹的人帶來幹什麽?”

孟西城皺了皺眉,他不喜歡她将他劃分到不相幹的人之列。

肖飛看了他一眼,依舊笑着:“也不能算是不相幹,最近跟你走得很近的老男人就是他吧?”

她冷笑:“他不老,男人這個年紀才是最好的。”

無論思想還是身體,她都喜歡,甚至她從少時就夢想要成爲他這樣的人。

肖飛是不會理解的。

果不其然,他點了支煙,輕蔑道:“你怎麽知道,嘗過味兒了?那你更應該跟我試試,有了對比你才知道好歹。”

“你到底想怎麽樣?”孟西城沉聲問道。

“我能怎麽樣,當然是想跟陸陸處朋友了——讓她當我的女人,當我老婆。”他從小就認定自己将來要做一番大事,然而這大事是什麽他并不十分确定,都是走一步看一步;唯有唐陸這姑娘是他一眼看中就放在心上想據爲己有的,這麽多年她就在那裏,他的心意也都沒變過。

“不可能。”孟西城咬牙替她做了回答。

然而小優自己卻沉默了,過了好一會兒才擡起頭說:“我答應你,考慮一下,你是不是可以放我們走了?”

别說孟西城震驚,連肖飛自己都沒想到她會這麽說。

“你确定?”

“我不确定,所以我說要考慮一下。”唐小優出奇地冷靜,“我們也認識不少日子了,如果你真的喜歡我,是可以考慮在一起相處試試。”

肖飛就這樣放他們走了,他了解唐小優,她說考慮,就是真的會考慮。

走出廠區,孟西城生氣道:“你怎麽能許這樣的承諾,你知道他是什麽樣的人嗎?”

他查過肖飛,14歲之前沒能入刑的案底翻過去,也沒消停過,第一桶金是投機倒把外加敲詐勒索得來的錢,後面賺的再多也都不可能幹淨了。小優好不容易選了一條正道走,他不願見她又被硬生生拉到旁門左道上去。

她卻不以爲意:“我也不小了,認真考慮下談個男朋友,也沒什麽不可以的。肖飛挺喜歡我的,無論什麽樣的感情堅持了十年,也算長情了。所以我并不是沒人喜歡的老姑婆,你真的不用爲我犧牲什麽。”

她這話不知是說服他還是說服自己,方法也很極端,可是管用——他總不可能心心念念對其他人的女朋友負責。

她真的開始跟肖飛交往,跟他出去吃飯、看電影、泡吧,隻差上床。他送她的東西她都不收,肖飛的腦回路她很了解,隻要收了,下一步人就也全是他的了。

但她也小看了孟西城的決斷力,他還是辭職了,生效後她才知道。

她幾乎是氣急敗壞地找到他:“爲什麽辭職?我都說了不要你負責,你爲什麽還要自作主張?”

“我以爲,辭不辭職是我自己的事,确實隻能自作主張。”這回輪到他波瀾不驚,“我有我的原則。”

“什麽狗屁原則!有本事你去告訴瀾姐你愛她!”

孟西城笑了:“小優,我知道你是爲我着想,但是自己出來開律所、做律師也是我一直想要嘗試的。莫瀾跟我是不可能的,我們兩個沒有那樣的緣分,就做合作夥伴也不錯。”

他已經打算邀請莫瀾做他律所的創始合夥人。

唐小優一下子偃旗息鼓,他微微低頭:“你呢,你願不願意來幫我?”

其實不用他開口,她也一定會幫他。她這個人是沒有什麽原則的,隻做自己認爲對的事。

但是孟西城反而有條件:“斷了跟肖飛的來往,我不想看到最得力的幫手跟他那樣的人糾葛不清。”

她笑不出來,擡頭看了看他:“孟西城,你知不知道你很過分?”

這是她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或許也不是,那一夜纏綿時她應該也叫過,他的身體還有記憶。

她費了很大的勁兒才跟肖飛分開,她媽媽陸雲雲當然不樂意到了嘴邊的鴨子飛走,明裏暗裏做了不少小動作,爲的就是不讓兩人分開。

鬧到最後,母女倆扯破臉,陸雲雲指着她的鼻子大罵:“我沒生過你這麽不知好歹的東西!你以爲我不知道當初是誰走漏風聲給那個檢察官害我去坐牢的嗎?我真是白養你了,吃裏扒外,現在還要跟人家雙宿雙飛,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麽貨色?”

小優被她罵到一文不值,母女感情決裂。

她苦笑着對孟西城道:“我現在什麽都沒有了,你可一定對我好一點啊,沒事兒别開除我,我還要養活自己呢!”

他現在是她的雇主,跟十年前一樣,是她的寄托和依靠。

律所運轉起來,莫瀾卻出了事。好在另外幾位同事都很給力,業務逐漸上了正軌,小優雖然不是律師,卻功不可沒。

沒有人問過她跟孟西城過去發生過什麽,但誰都看得出他對她的仰仗,已超出一般同事的關系。

兩年過去,律所赢下一宗轟動全國的大案,孟西城很高興,在南城最好的自助餐廳包場,請所有同事吃大餐。

如今律所的規模已不可同日而語,女孩子們争奇鬥豔,都打扮得漂亮入時,湊在一起喝酒聊天,卻唯獨不見唐小優。

孟西城沿扶梯走到上面半層的露天平台,果然見她坐在露台邊緣,甩着小腿,手裏拿一瓶啤酒,自斟自飲。

他也在她身旁坐下,喝她打開了還沒來得及喝的另一瓶啤酒,問她:“怎麽一個人?”

“現在不是有你了嗎?”

她剪了利落的短發,穿一條綴滿亮片的黑色連衣裙,優雅卻又有絲野性。她蛻變得很快,不是十餘年前的不良少女,也不再是自我掙紮的矛盾體。她是真的成熟了,這個過程有他參與,他似乎才敢真的确信。

“今天來聚餐,是不是很掃興?”

她不解:“爲什麽這樣說?”

“你不記得了?今天是什麽日子?”

小優想了一會兒,他才說:“你的生日,你總是不記得。生日快樂。”

他特地選在今天請大家吃飯,有這麽好的氛圍,其實也是出于私心。

她笑笑:“謝謝啊,不過……沒有禮物嗎?”

“有,不過我怕你會覺得太貴重,不肯收。”

“你先拿出來我瞧瞧。”

他拿出一個藍色絲絨小盒,打開來,是一條手鏈。

“我記得你教過我,一般男人送女人珠寶,都有另一層涵義。”

“那你還送?”

他鄭重道:“我以爲我們之間已經不一樣了。”

她又咯咯笑起來:“你怎麽還是這麽老套?”

“那你接不接受呢?”

她把手鏈搭在手腕上看了看:“還挺漂亮的。”

“還有件事……”

“讓我先說。”小優打斷他,“瀾姐的傷養好了,身體已經痊愈,下個月月初就可以來上班。西北角的那間辦公室我已經整理好了,視野很好,地方又寬敞,給她用你覺得怎麽樣?”

孟西城神色淡然:“你安排的當然好。”

她聽出他話中不易察覺的失落:“怎麽,瀾姐回來你不高興?”

有驚無險,他們盼她康複都盼了好久了,終于等到這一天。

孟西城卻問她:“你不吃醋?”

小優笑了笑:“我應該吃醋嗎?那你嫉妒程東嗎?”

他們都知道,莫瀾和程東之間已經沒有任何其他人容身的空間。

孟西城看着遠處的城市燈火,像是感慨:“不惑之年,難道你以爲我連自己喜歡什麽人都還搞不清楚嗎?”

小優抿唇笑:“不要說得自己很老似的,男人四十一枝花。”

她從來不覺得他老。

“你想說的就是這個?”孟西城問她。

“嗯。到你了,你剛剛想說什麽?”

經過剛才這一輪對話,氣氛已經不太适合了,但他終究還是說道:“這個生日過後……搬到我那裏住吧!”

小優有些意外地看着他:“什麽意思?”

他自嘲地笑了笑:“其實珠寶我買了整套,原本今天想送你的不止手鏈,還有項鏈和戒指。我怕你覺得太突然,我們連像樣的約會都沒有,所以……我想先把之前缺失的部分補上。”

這兩年他們比肩而立,共同進退,像戰友也像朋友,但始終是工作,都沒有時間梳理感情。如今他想停一停,也享受一下兩情相悅,朝朝暮暮的感覺。

小優不說話,他以爲她要拒絕,或者再考驗考驗他什麽的——現在的年輕姑娘不是都喜歡這樣嗎?

可她卻哭了,認識這麽久,他還沒怎麽見她掉過眼淚,一時手忙腳亂,伸手抹他眼淚。

有多少曾經相會的人,後來又有過重逢?終于等到你,還好我沒放棄。

永遠也不會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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