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齊鳴之變



()穆清雨走在偌大的南宮内,身形微晃。她不是沒曾想過會橫出這樣的事,隻是這事兒來得太早,讓她着實無法面對。

原來人世間的幸福如此虛無缥缈,每次覺得終于得到時,就又面臨着失去。

臨出殿前,太皇太後沖着她道:“你若選擇離開大昭,哀家會護送你離開,若是得了機緣,皇帝一定會接你回來。到時候爲貴妃還是做美人,若是帝王長情,都不是二話。”

帝王長情?都不是二話?常珝對她的情分在他人眼中竟是如此麽?

可這人間有些情分,既然已經存在,當真就能如此抹去麽?

杏芙方才一直守在殿外,見她出來,杏芙攏着袖子跟在一旁道:“娘娘,您瞧起來臉色差極了,是怎麽了?”

穆清雨微微搖頭:“我無事。”

忽見遠處急促促的走來一靛藍色身影,竟是枕月。

她扶着腰小跑過來,抓着穆清雨寬大的袖子哭泣道:“皇嫂,方才璟王他忽然像得了什麽病,瞳仁兒紅的不行.臣妾害怕就上前去瞧,他推開臣妾,就跑了出去,一下就沒了蹤影。”

“那他去了什麽方向?”

“好像是往齊鳴山的方向去了。”枕月抽泣道。

齊鳴山終年大雪封山,是極其寒冷的地方,大昭卷有雲:雪華如蓋,傾天如幕。說的便是齊鳴山。

璟王若是去了此地,那便叫人不得不擔心,穆清雨上前替枕月系好了鬥篷的緞帶,安慰道:“你别急,本宮去順着齊鳴山的方向找一找。”

她對杏芙吩咐道:“杏芙,你去找鄭海,叫他帶侍衛來尋。”她斷了下,又道“若是……一直到明早天邊泛白之時,本宮還未回來,你便通報皇上。”

“爲何不現在就告訴皇上,若是皇上吩咐下去,尋到璟王,也不過半柱香的事兒。”杏芙惑道。

“這雪窖冰天的,皇上白日裏爲政事操勞已久,讓他多歇息一會兒罷。本宮覺得,璟王沒有禦馬,應也不會走太遠。”

“皇嫂,那真是勞煩你了,隻是這半夜三更,你孤身一人真的無事嗎?”枕月憂心道。

“本宮無事。”她道。

白日的時候,齊鳴山自遠處看還是一片銀裝素裹之象。到了這會兒,穆清雨打着一盞油燈,隻覺得周圍影影綽綽,看不真切。樹木山林都籠罩在細雪裏,一派靜谧,寒冬臘月,連走獸的聲響也沒有。

她深一腳淺一腳的往齊鳴山深處走去方向走去,夜色蒼茫,燈顯得委實暗了些,又往前走了幾步,穆清雨便覺得腳被什麽絆了一下,她把燈向下移,愕然發現自己的腳下橫着一個人。

她蹲下身去,想看清楚這人到底是誰,一擡燈卻發現,她的腳下不是橫着一個人,燈所能照見的地方,遍地是躺倒的人。這些人穿着黑衣,橫七豎八地歪倒在地上。他們都受了緻命的傷,每一刀都幹淨利落,雖不知是死是活,但看起來絕對有九成已經斃命。

穆清雨有些慌亂,她不知這些人到底是誰,他們又怎麽會死在這兒。璟王仍不見蹤影,她若這樣尋下去,不知是否會遇到危險。

事情狀似比她想的複雜,她心思向來缜密,方才是因爲太後的一番話失了分寸。現在靈台恢複清明,不禁後悔,細想來,若是方才能及時與常珝商量,才是上上策。

她自懷中拿出常珝送她的玉佩,她瞧着瞧着不禁想給自己個耳刮子,她自己的感情,即便一時無法改變别人的看法,也不該被别人左右才是。

風吹山林,松柏迎着風晃動,傳來“呼呼”聲。

她又走了兩步,忽聽不遠處的山坳的雪洞中傳來呼救聲。那聲音喊道:“有什麽人在麽?”

這聲音像是璟王,穆清雨蹲下身子撿起一塊棱角分明的石頭揣在懷裏,漸漸緩步向那雪洞靠近。

山坳外,厚厚的積雪堆積成小山,給那雪洞形成一天然的屏障。穆清雨扒開積雪,但見地上一片殷紅,紅的血落在潔白的雪上,映着月光,透發出粼粼的血光之色。

璟王裹着大氅,靠在一塊山坳雪洞内一塊碩大的岩石上,正呼吸急促的喘\息着。他呼出的熱氣越見越少,熱氣蒸騰透到空氣中,便頃刻沒了影子。

穆清雨疾步上前,輕推他道:“璟王?王景?”

璟王微微睜開眼,一雙眸子眯成一條縫,見來人是她,他笑道:“枕月無事罷?”

穆清雨搖頭道:“她無事,她擔心你,所以叫我來尋你。”

她扒開他身上的大氅,璟王的下腰處殷紅一片,血雖沒有呼呼的向外冒,卻慢慢的往外滲,滲到他的錦絨棉袍上,瞧起來委實傷的不輕。

“王景,你能走路麽?我扶你回去。”她道:“我不懂醫術,你可是傷到了要害?”

“倒不是要害,可能距離我的腰子還有一段距離。”璟王道。

穆清雨嗔怪:“都什麽時候了,你就别貧嘴了。既然無事,我們快走,枕月還在等你。”

她起身欲扶起他,璟王卻按住她的手,他睜開雙眼道:“清雨妹子,我們怕是要告别了。”

“啊?”穆清雨惑道。

璟王雙目如星輝,他勾唇道:“前半夜,我做了一個夢,夢見了帝都的車水馬龍,夢見有人在喊我。我定睛一看,竟是我的幾個朋友,那會兒我們下了手術,便去練攤。有條街上的烤串味道特别好,那老闆娘家還種着甘蔗,一道季節,她就削甘蔗送給我們。”璟王陷入回憶:“我是個孤兒,那甘蔗是我小時候吃過最好吃的甜食,現在要是有根甘蔗就好了。”

穆清雨有些難過:“王景,你别在這兒回憶殺,說的你好像真的要離去了似的。”

璟王微微笑道:“方才我醒來後,就發現我不是我,而是璟王了。我在這軀殼裏,看見璟王推搡枕月,卻什麽都不能做。還看到他跑到這山上,莫名的殺了很多人,後來他受了傷,我才又重新恢複了五感。”

“王景,你别吓我。”穆清雨從懷中掏了手帕,替他将腰間的血窩子堵住:“你一定會沒事的,郭成也來了,他做的藥雖然難吃,但藥到病除,太後可喜歡了。對,你還不知道他和太後的事兒吧,我們回去,我講給你聽啊。”穆清雨語無倫次道。

“戰友,我這一遭,能遇到枕月、遇到你,便已經無憾了。人間種種,若沒有初相見,便沒有長别離,沒什麽可爲我難過的。若說遺憾,自然也是有的。我唯一的遺憾,便是不能看到我那孩子出世。”璟王臉上挂着笑,緩緩道。

“王景,你……你真是難得文藝範兒的矯情了。”穆清雨想沖他扯出一絲笑,卻蓦地流出淚來。她舉袖拭去兩行清淚,卻發現眼淚怎得也擦不幹淨,越擦越盛起來。

她抽泣道:“王景,那璟王定不會善待枕月,你爲了枕月,也不許走!”

“戰友,或許終有一日,我們還會相逢的。枕月,便交于你了。你能不能答應我,保她們母子一生平安喜樂。”

“我答應你,”穆清雨長歎一口氣道:“王景,君之相托,莫敢相忘,”

王景說的相逢之日,不知是不是她回到現代之時。她内心難過,不願多想。

璟王靜靜地閉上眼睛,像是睡了過去。她内心大恸,就這樣守着他,等待着黎明的來臨。

清晨時分,出了太陽,雪融。

璟王醒了過來,他望着石頭另一旁的穆清雨,嘴角慢慢勾了上來,一雙眸子銳利如刀鋒。

穆清雨感到視線灼熱,蓦然張開眼來,但見璟王盯着她的臉,露出詭谲的神色。璟王笑道:“一年未見皇嫂,皇嫂别來無恙。”他向前靠近她:“不,細細瞧起,皇嫂倒是出落得越發标志了,比我那小妾還标志。”

原來王景真的走了,現在在這軀殼裏的是璟王本尊。

摯友離去,穆清雨想念多于難過,若是王景,怎麽能說出這樣的話呢?

她按下心中的傷悲,微微一笑:“璟王殿下,昨夜你受了傷,被困在這山坳裏,是本宮發現你的。”

“哦?那還要多謝皇嫂了,本王昨夜在這山間遇到了刺客,齊鳴山上雪,能遇到刺客,也真是奇怪。”璟王淡然,挑眉道:“莫非是皇兄派來的?”

穆清雨不動聲色道:“怎麽可能呢?若是皇上派人來刺殺你,還需得本宮來尋你麽?”

璟王微微一愣,随即低聲笑道:“皇嫂說得有理,臣弟倒是忘了,您現在頗得皇兄寵愛呢。”

他站起身來,拍拍大氅傷的雪,逼近她笑道:“那皇嫂,咱們快些回南宮吧,莫要讓皇兄着急。”

“好。”穆清雨冷冷盯着他,未言更多的話。

璟王亦瞧着她,他忽然露出了意味深長的笑容,穆清雨後退一步,捏緊了懷中的石頭。

一抹靛藍色的身影自她身後蹒跚而至,像是個老婦,那老婦眼眸露出精亮之色,舉袖揚臂自背後推了她一把。

穆清雨腳下不穩,便跌倒在地,雪地濕滑,她打了兩個滾兒,眼見便要翻下這山崖,她情急之下一派亂抓,抓住了一根樹枝。

穆清雨雙腳懸空,挂在山崖上,她擡眸一看,推她的人,正是失蹤已久的趙太妃。

趙太妃似乎恢複了心智,她對璟王道:“璟王爺,不如做個交易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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