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謀心較量



()南市旁的湖水還未融冰,并不見魚。薄薄的冰碴伴着飄落的臘梅花瓣蕩在湖面上。此刻已是清晨,些許溫熱的陽光射在湖面上,又是新的一日。

如意郡君帶着穆清雨路過南市時,穆清雨忽然停了下來。

不遠處便是她的“杏花春雨”。門庭零落,門扉上有斧子的痕迹,像被人砍過。這裏不知何時,竟已經不再營業了。

是因爲現在的璟王麽?

她堪堪下馬,撫着那鋪子有些破損的門扉,暗歎了口氣。

“此地不宜久留,咱們得快些離去。舊的不去、新的不來,總有一日你這鋪子還會再開的。”如意郡君拉了缰繩低下頭沖她小聲道。

她翻身上馬,再次回眸望了眼“杏花春雨”。

她對如意郡君說:“不知怎得,有些思念我那故友,不知他有沒有回到故鄉。對了,他會做一種蘆荟膠,塗到臉上對皮膚很好。”

如意郡君舉眸望着蒙蒙的天色,對她道:“我雖出身皇室,卻生在江湖。江湖有雲‘人生不相見,動如參與商。’大抵說的便是你這種心情。雖然舊友離去是件難過的事,但你也要相信,有些人離開,一定還會再回來。”

七日後,南樂宮,飛鸾殿内。

穆清雨跪坐在席上,等着南樂王的召見。殿内昏暗,叫她昏昏欲睡。隔着窗棂透過不甚不明朗的光,映在烏金色的薄紗隔斷之後南樂王的臉上。

她眨了眨眼睛,依稀看清了南樂王的容貌。

南樂王羅祁已經年過七旬,蓄着長長的髯。坐在高坐之上身子有些佝偻。和她想的有些不同的是,南樂王是一頭灰白的頭發,黝黑的眼睛可以看出,他年輕時并不似羅薩裏一般金發碧眼。

她坐得腿有些麻,微微挪動了一下,便聽前方南樂王略顯蒼老的聲音道:“我那小兒子将你帶回來,竟不是爲了兒女私情?本王還以爲他會要你做太子妃,而不是封爲我南樂的帝姬。”

穆清雨垂眸,恭恭敬敬的答道:“我能得太子賞識,已是大幸,又怎能奢求做太子妃呢?更何況,我已成婚,太子殿下心中又另有屬意之人,那人并不是我。”

南樂王不置可否的笑了笑:“我們南樂,從不在意這女子是否成婚,隻要心意相通,便可另做婚配。但你說阿薩裏有了屬意之人?雖不知是誰,這卻是件好事。”他自顧自的說了一句,又看着她的眸子對她道:“可你的身份,曾是大昭的皇後,做我南樂的帝姬,卻有些不妥。”

穆清雨被他威嚴的目光瞧得有些難受,她平息了須臾,笑道:“這世上原沒有什麽妥與不妥,隻有願與不願。”她抿唇自懷中掏出大昭的鳳印:“這鳳印隻要還在我身上,大昭便難以立新後。”

“國家互通猶如生意,若是沒有利可圖這生意自然做不成。”穆清雨雙眼含笑:“我若爲帝姬,可保南樂百年無戰争之憂。”

“你這女子好大的口氣。”南樂王摸着髯笑道:“你難道可笃定,昭帝對你的心意麽?”

“我笃定。”穆清雨笑意盈盈。

南樂王右手撫着茶杯的上蓋,定定的瞧着她良久,終于露出一絲笑,他緩緩道:“倒有些意思,不過是個帝姬之位,本王便給你,瞧瞧你能将這天下變成何種模樣。”

“我不想将這天下怎樣。”穆清雨展顔笑道:“小女子心中所求,不過是能與昭帝相守罷了。這帝姬之位,能助我謀得心中所求。至于這天下變成什麽樣,那是昭帝的事。”

“說來本王青年時曾在大耀臨幸過一女子,你是大耀人,便尋了這由頭,封你爲我南樂的清和帝姬罷。”南樂王道。

穆清雨在幾個婢子的引導下,回到了自個兒在南樂臨時的居所——瑤光殿。

南樂國土相較大昭與大耀就要小得多,大緻與西陵相像。國土雖小,但南樂這兩年興寶馬鐵騎,正默默的在這一隅崛起。

穆清雨來到南樂城,便隐隐感受到了南樂隐藏的國力。大昭、大耀、和西陵重視互通貿易,南樂也同樣在意,但南樂還有個先天優勢,便是南樂城依靠着這裏的茉茉山。

茉茉山中富含豐富的各類礦石,銅礦、鐵礦猶多。

南樂城中,沿街盡是冶鐵鋪。匠人夜晚用用柴火把茉茉山中的礦物燒上一夜,第二天等火熄了,便用錘子去敲打,采出的礦砂經過一番淘洗冶煉,便成了制造鐵騎及各種武器的天然原料。

穆清雨選擇做南樂的帝姬,不爲别的,就是爲了這裏豐富的礦石資源和冶煉冷兵器的技術。更何況有了這個身份,她讓羅薩裏幫他也才更名正言順,行起事來也才容易得多。

瑤光殿是先祖定下的帝姬居室,因南樂王羅祁無女,故讓她住在此地,對她這個帝姬身份,也算是名正言順。但她也住不長久,等過幾日,玉牒下來,她便會搬到宮外的公主府内去。

瑤光殿與鳳台宮一樣的雕梁畫棟、飛檐鬥拱。殿檐上挂着一串串銅制的小鈴铛,風一吹便“叮當”作響。

殿外有一座小橋,漢白玉雕就的,刻着飛天的朱雀。小橋邊植了柳樹,柳樹吐芽,透着新綠。

杏芙扶着腰站在小橋旁,沖穆清雨笑眯眯道:“小姐,您回來了。怎麽樣,事成了麽?”

穆清雨點頭道:“成了。”

因要做帝姬,杏芙便換了對她的稱呼,穆清雨上前虛扶了她一把,兩人便心照不宣的進了殿。

室内挂妃色輕紗帷帳,幾個新派來的婢子正在收拾大殿。殿中央摞着幾個鎏金箱子,是羅薩裏送來的喬遷之禮。

她彎腰打開看了看,拿了一個玉葫蘆墜子遞給杏芙:“這個好,葫蘆即福祿,送給你腹中的孩子。等你生了,再送個大禮。”

杏芙展顔:“謝謝小姐!”

穆清雨又翻動了幾下,從中拿出了一把鑲着黃寶石的彎刀,抽刀出鞘,刀刃鋒利,閃着微微的銀光。

她笑了笑,将彎刀拿在手裏,指着剩下的東西對那些婢子道:“你們挑了自己喜歡的,都分了吧。”

那些婢子互相看了看,便雀躍着小步上前挑挑揀揀起來

待那些婢子離開,杏芙在旁邊拉拉她,小聲道:“小姐,咱們下一步怎麽辦呢?”

穆清雨脫了外袍靠在殿内的太師椅上,一靠便躺成了葛優的北京癱……

她舉手揉了揉太陽穴:“不急,等三七的飛鴿傳書來了再議。”

大昭宮,暖簾半卷。百城閣内,大監端了玉盤,盤中放了一張燙金的帖子。

大監握着浮塵,斂眸道:“皇上,西陵帝崩,太子鄭琊将于下月登基。這是西陵将領于朗派快馬傳來的帖子。”

常珝接過帖子,随手放到了桌上,他笑着問道:“大監,璟王那邊如何?”

“璟王倒沒什麽大事,隻是昨日在軍營中操練,鄭将軍手下原來的百夫長沖撞了他,他一氣之下亂鞭将那百夫長打死了。”

常珝沉聲道:“去暗中派人,優渥那百夫長的家人。”

常珝翻開那帖子,略過上面的字眼,吩咐道:“去把鄭海叫過來,要他出使西陵,爲新帝鄭琊道賀一事,朕還有幾句話要交代。”

“唯”大監應道。

夜靜無聲,明月緩升。星辰若隐若現,閃爍着微弱的輝光。

百城閣的院子裏,一張橫切的大樹呈圓形桌面,桌面光滑,顯着歲月的痕迹。幾墩斷木被打磨的光滑可鑒,立于桌面四方。桌上珍馐美味,琳琅滿目。酒水玉盞,精緻華美。

常珝舉手提壺,向杯盞中倒了酒,他将琉璃杯盞推到璟王面前彎唇道:“你我兄弟二人許久未共飲佳釀了,這是上好的黃酒,活血祛寒,通經活絡。”

“聽聞民間還用黃酒祛邪,多喝些也無妨。”常珝擡眼,看向璟王的雙眸,緩道。

璟王打量着他,犀利如炬。他勾唇舉了杯盞擡至額間,一個不經意,抖了袖子将那酒盡數灑到了地上。

璟王撫了衣袂,拿起一根箸子搔了搔頭,挑眉看着那箸子上的雲紋道:“皇兄,可是不巧,臣弟近來起了疹子,喝不得酒。這不手抖,酒也灑了。”

常珝未語,垂眸挽了寬大的袖子爲自己斟滿了一杯酒,他自顧自地舉起那杯盞,就着月光,輕嘬了一小口。

他笑着對璟王道:“是好酒,不品有些可惜。”

璟王着了件紫色的常服,就着月色,映着他那張俊美的臉有些扭曲之色。

他輕咳,舉著夾了一粒花生米:“皇兄,臣弟的王妃快要生産了,臣弟不能呆的太晚……您看?”

常珝又給自己斟滿一杯酒,不緊不慢地品鑒起來,他看向他,說道:“哦?民間有古語雲‘酒逢知己千杯少’,璟王身爲朕的知己之人,還未說兩句話,便要走麽?”他舉起酒杯一飲而盡,唇邊的笑意似乎粘着幾縷酒香。

璟王站起身來,深深望了他一眼,再次拜别道:“王妃身子不爽利,臣弟要回了。”

“罷了,既然王妃身子不适,朕若再強留,倒顯得有些不懂事了,”常珝輕笑:“照顧好王妃,太皇太後前些日子還起了好幾個名字,就等着你的孩子出世。”

璟王揚起一個意味不明的笑:“那臣弟便在這兒提前謝過太皇太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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