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庭走了
這次走的時候,楚衡親自把人送到山莊外,之後他就踏踏實實過了段太平日子
山莊裏的人除了佃戶和原本的下人,陸陸續續都踏上了返鄉的路途也有家破人亡,回去了也過不下去的人,主動向楚衡賣身,希望能留下來做活過日子
山莊的确需要些人,楚衡在留下的人裏挑了挑,将那些人分别安置在了合适的位置上,又親自寫了契書,讓老陳頭把上頭寫的内容念給他們聽後,各自畫押,算是正式收進了别雲山莊
如此,自然又是一番感恩戴德
楚衡對這些并不在意
在确保疫症不會發生後,楚衡重新把注意力放到了雲山的那幾塊藥田上
雲山的那幾塊藥田自從被開辟出來後,幾次被楚衡折騰,如今能種的東西已經越來越多
山上的野兔、鹿,還有那些七七八八的飛禽走獸,時常會往藥田邊上光顧
盡管收拾起來麻煩了一些,但這些家夥們卻幫着楚衡又把種籽一類的東西,通過糞便“播種”到了山裏其他地方
楚衡背着竹簍,身後跟着闆着臉的白術,一路走一路發現各種長在石頭邊上、大樹底下的草藥
走累了,主仆二人随意找幾塊石頭,坐下就休息邊上跑過兔子,偶爾還有野鹿從林子裏經過
白術去附近的溪取水,留了楚衡一人坐在原地啃幹糧
等到他回來,一眼瞧見的是被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的兔子野鹿圍在中間的三郎
楚衡手裏掰着幹糧混了谷物的幹糧,咬着吃有些發硬,但口齒留香,他隻是随意喂了隻從邊上經過的兔子,不多會兒就冒出來好些家夥
過去總跟他讨麥芽糖的白鹿也混在其中,張口就咬住他頭上束發的帶子,輕輕一抽,就落了一頭漆黑的長發
再配上楚衡最近常穿的那身墨色的衣袍,整個越發顯得清冷起來
“郎君……”
白術回過神來,拿着水袋,正要往前走,身後頭傳來一陣接一陣呼喊
圍在楚衡身邊的家夥們這時候已經四下散開
“怎麽了?”楚衡拍了拍手上的幹糧碎屑,見白術搖頭,隻好揚聲招呼了下
不多會兒,邵阿牛吭哧吭哧地順着聲音跑了過來
“郎君,揚州來信了!”
揚州來了消息
從楚衡給趙笃清出了那樣的主意後,他就一直在等揚州那邊的動靜
這會兒,揚州來信,楚衡絲毫不覺得意外
等到他下了山,拆開信看,忍不住笑出聲來
老陳頭一直站在邊上,聽見他笑,擡了擡眼皮:“是楚家的信?”
老陳頭是楚家的管事,可更是别雲山莊的管事,是楚衡找回來好生對待的人如今自然也是把楚衡視主子,至于揚州那邊,不過是不相幹的人罷了
“阿爹要我回家一趟”楚衡随手把信遞給老陳頭,轉首去喊人,“白術,五味,收拾收拾,咱們要去趟揚州”
兄弟倆應聲退下
楚衡的臉色這時才稍稍變了:“這一次回揚州,隻怕要受點教訓了”
楚大富命人送來的信上,雖沒有寫明究竟爲了何事要他回揚州城可照着城裏如今的情形來看,十有*和他低價賣糧給慶王世子脫不了幹系
那幫人,大抵是見能護着他的人都走了,所以打算動手教訓他了
老陳頭不語,臉上的神情卻浮上了擔憂
“我是庶子,又分了家,阿娘必然不會願意讓我去跪祠堂,大概會讓阿爹找人收拾我一頓也不知是打幾個闆子,還是幾個棍子”
楚衡冷冷看一眼被老陳頭拿在手裏的信,不僅不擔心,反而寬慰起老陳來
老陳頭不置可否,良久這才歎了口氣:“郎君之前賣糧的事,太大了一些,難免惹得他們不快”
“可人命更重要”
楚衡并不後悔自己給趙笃清出的主意過去沒有親曆過大災大難時,他根本無法體會到人類的渺,和在那樣環境下心底的絕望
哪怕是那些逃難到别雲山莊的百姓,楚衡在給他們進行診療的時候,不時會看到幾雙受驚的眼睛
他無法做到捐出所有糧食,因爲他還要養一大堆的人低價售出存糧是他唯一能做的而利用他低價售出的糧食,壓制揚州虛高的糧價,就成了救活一座城最重要的一環節
揚州的百姓當然可以等朝廷再次送來赈濟的糧食,可僧多粥少,多得是吃不飽餓死的人
老陳頭自從回山莊後,就發覺自家這位内向話不多的郎君,性子變了不少
不過這變化卻是往好的方向去了,仔細一想,便也不再顧慮什麽如今看着他,再想起偶然見過一次面,說話柔聲柔氣的趙姨娘想來三郎的性子是像極了他那位早年被發賣的姨娘
“郎君準備何時啓程?”
楚衡想了想:“明日吧”再晚點估計從揚州回來,就要趕不上莊子裏農忙了
*****
用過午膳後,馬車就啓程上路了
臨走前,楚衡交代老陳頭再将賬目清算一下,看莊子裏的餘錢還有多少,若是充裕,就趁着還沒農忙,找些工匠來把青石闆都給鋪上
等出了山莊,又是一路颠簸,楚衡越發覺得,要一條平穩的馬路是多麽重要的事情
這次出門,楚衡沒帶白術山莊裏事多,他将白術留下給老陳頭打下手,隻帶了邵阿牛和五味兩個
一路上,坐在外頭車駕上的邵阿牛時不時“啪”的一鞭,偶爾還會吼上兩嗓子往往五味在車裏腦袋一磕一磕地泛着困,外頭邵阿牛一嗓子亮了,就把人驚得在馬車裏打了個趔趄
來回幾次,把楚衡逗得直笑,手裏的醫術是再怎麽也看不下去了
五味委屈地挂了兩泡眼淚,楚衡伸手就要去捏他的臉頰外頭卻突然出了意外
“驚馬了!”
外頭有人大喊了一聲,緊接着楚衡就聽見了邵阿牛的吼聲:“郎君坐穩了!”
青藍如洗的碧空下,人煙稀少的車馬道上,一輛馬車突然受驚狂奔,車上似乎有人往外一跳,就地一滾跑遠,留下那瘋馬拉着車,載着車裏女子的尖叫,發瘋似的奔跑
而在前面,就是楚衡的馬車
邵阿牛聽到後頭的動靜時,扭頭看了一眼,瞧見那副驚馬的狀況,趕緊拉緊缰繩,把馬往邊上驅趕,試圖避開那輛馬車
哪知,那瘋馬驚惶之下,竟然朝着這邊橫沖直撞了過來
“能不能制住那匹馬?”
車門被拉開,聽見身後傳來郎君的聲音,邵阿牛定了定神:“能,隻是不容易”
“沒事,你想辦法去制住那匹馬,車子我來趕!”
楚衡從車裏出來,拉過缰繩風帶過他的鬓發,鳳眼深邃,俊秀漂亮的臉孔上,絲毫不見膽怯的神色
邵阿牛不敢再遲疑,咬牙要跳下馬車
身後的楚衡動了動手指,一計春泥護花套上了邵阿牛
邵阿牛下了車,順勢在地上打了個滾,然而那瘋馬的速度有些驚人,不等邵阿牛起身,馬蹄已高高揚起,下一刻就能落地踏在他的身上
馬車上的驚呼聲這時更大了楚衡顧不上手裏還拉着缰繩,順手彈了個芙蓉并蒂,又射出一枚銀針
瘋馬畢竟是牲畜,比不得人楚衡的芙蓉并蒂和銀針隻能叫它頓了一頓,很快就沒了效果
眼見馬蹄落下,邵阿牛卻在這時突然大吼一聲,從地上暴起,雙拳狠狠一下打在馬腹,而後借力将整匹馬掼倒在地
楚衡松了口氣,當即“籲”了一聲,勒馬停下
瘋馬被掼倒,連帶着馬車也翻倒在地車裏的驚呼一下子拔高,又有東西砸在地上的沉悶聲,邵阿牛沒有多想,制住瘋馬後,趕緊去拉車門
等到楚衡跑到馬車前,邵阿牛已經伸手,扶着車裏滿身狼狽的兩個人下了地
對楚衡來說,這是他穿書以來,頭一回見到這麽漂亮的女人
高鼻梁,有着一雙岫一般明麗的眼眸,膚色若雪,金色的長發微微卷曲,一看便是來自番邦的美人
連帶着緊緊攥着美人的衣裙,躲在背後,吃敢露出半張臉的女娃娃,也精緻地如同玩偶一般
“奴家感激郎君相助,不然還不知這瘋馬要惹出多少事來,興許,連奴家和奴家女兒的性命今日都要交代在這裏”女人伸手摸了摸女兒的後腦勺,将人輕輕往前推,“快謝謝恩人”
女娃有些膽怯,像是吓壞了,掙紮着不肯往前
楚衡并不在意這份感激,隻是見那瘋馬一時半會兒起不來,母女二人的馬車也已經損壞,關切地問了句:“娘子是要去哪兒,若是順路,不妨同行”
女人有些愣怔,猶豫道:“奴家要去揚州城,不知恩人可是順路?”
楚衡看了眼鬓角被擦紅的女娃娃,再看女人不住拉扯衣袖,試圖蓋住受傷的手腕,随即道:“順路”
之後的路,因爲有了女娃娃,五味在車上總算又找着事情做
比起什麽都親力親爲,壓根不需要他的三郎,那女娃娃年幼懵懂,五味忙着開盒子找點心,又哄着她幫忙給抹了點藥膏
女人這時候才同楚衡攀談了起來
女人自稱江羌,屈支國人幼年時遭逢變故,被漢人養父從屈支帶走,一路東行來到大延之後便在大延燕都落腳,這次來揚州是因聽說了揚州地動,想來看看住在揚州的好友是否相安無事
被五味抱在腿上喂點心的,是她的女兒,随母姓,但單一個離江羌說,是“離離原上草”的離
楚衡把傷藥放在了桌上,江羌有些遲疑,半晌低聲說了謝謝,而後卷起袖子,自己爲自己上藥
楚衡隻随意地看了一眼她的胳膊
白皙的胳膊上,那長長一刀,哪裏是驚馬時的撞傷,分明就是被刀割開的口子
隻是有的事,他卻不打算細問
等馬車進了揚州城,江羌母女倆很快就在一處民居前下了車
分别前,江羌喊住楚衡,遞上一支步搖:“楚郎來日去燕都,若是需要什麽幫助,可拿着這支步搖到江苑尋奴家”
她說完話,并不停留,牽着女兒的手轉身敲響了民居的門
直到那扇門打開,江羌母女二人被人迎進門内,楚衡這才扣響車壁馬車重新起步,不緊不慢進了平津胡同
楚家的厮如今不敢不認識楚衡,見人回來,忙躬身把人引領進門
還未走到西廂房,楚管事半路出來将人攔住,直接帶着楚衡拐了幾拐,進了楚大富的書房
楚家隻出了楚衡一個擅長讀書的,楚大富和長子楚雍都耐不下性子讀書識字可父子二人的院子裏,都各自設了一間書房,擺了些書,當做臉面
楚衡進了書房,見楚大富端坐其中,滾圓的臉龐上添了幾分心煩意亂,忍不住抿了抿嘴唇
正待行禮,一個茶盞徑直砸了過來,楚大富聲如雷鳴:“孽畜,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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