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衡帶陸庭回禅房的路上,一直沉默着,時不時看他兩眼
自*問及陸庭阿娘近況後,楚衡雖未從他的臉上看出什麽端倪來,卻分明見着那雙深藍的眼眸裏,劃過晦暗不明的神色
陸庭的身世在書裏,搭檔妹子直到楚三郎這個配角死了,都沒在故事中寫清楚
但,楚衡見過靖遠侯
這對父子,不管是身形還是體貌,沒有一處相似,似乎壓根就是兩個沒有任何血緣關系的陌生人
而陸庭的生母,又早早就投缳自缢了
誰也不知,這其中,有幾分是因爲侯府上下的欺辱和嘲諷,還是因陸庭的身世
沙彌果然沒有爲陸庭另外準備禅房
這晚,陸庭就在楚衡的房裏留下,也并未什麽抵足夜談,不過是并肩躺在床榻上,一問一答,将楚衡出事後,五味和邵阿牛的情況簡單的說了說
得知他倆已被先行勸回揚州,楚衡心裏松了口氣
大抵是因身邊之人的緣故,楚衡的眼皮漸漸發沉,耳畔男人的聲音斷斷續續,慢慢有些聽不大清楚他打了打哈欠,最終忍不住地閉上眼,唇角似乎被人撫過,輕輕的,帶着熟悉的氣味
這一睡,又不知過了多久,門外忽然傳來呼呼風聲
“咔嚓”一聲,是樹枝被大風折斷的聲音
楚衡蓦地驚醒,床榻一側空蕩蕩的,并無第二人
此時正值亥時,擱在穿越前,楚衡這個點不是在加班,就是待在家裏打開遊戲,挖挖草,做做藥睡覺這事,還早,還早
但來到書中世界不過一年,晚睡是什麽?
楚衡從床上坐起,抓了抓頭發,果斷裹上衣裳就去外頭找人
夜裏的長秋寺,隻有大風呼啦啦的響着,雪花打着旋從身邊刮過,偶爾還有梅枝花瓣不知從哪兒被吹了過來
楚衡低頭,迎着風,踩着積雪,嘎吱嘎吱走在寺中
淡月映着積雪,清輝流轉,楚衡哈出一口白氣,跺跺腳,沿着路走過禅房,走過仍散着香火味的大殿,走近了白日裏才轉悠過的浮屠塔
他才走近沒兩步,就瞧見了一盞燈
這盞燈,不算很亮,甚至于被大風吹着,還晃晃悠悠,忽明忽暗
掌燈的那隻手,在暗光之下,隐約可見因爲用力而鼓起的青筋
是陸庭,不知爲何站在浮屠塔下,仰着頭,一直看着被夜色籠住的寶塔,一半的身子都藏在陰影之中
“成檀?!”
楚衡快步走近,興許是使了太多力氣,陸庭手中提燈的細竹棍突然斷開,燈墜落在地,飄出火星,很快燒着了一整盞燈
燒着的燈,照亮了陸庭,也讓楚衡一眼就看清他身上穿的究竟是什麽
“你怎麽在這?出來身上也不多穿些……”
陸庭站在塔下,僅着一身薄薄的中衣風獵獵地吹,中衣貼在身上,明晃晃地顯出他一身皮肉
“想一些事”陸庭緩緩搖頭,見楚衡走到身前,伸手給他攏了攏衣袍,“怎麽出來了?”
楚衡哈出一口白氣,搓暖雙手,去捂陸庭凍得發青的耳朵:“一覺睡醒身邊沒人,就出來找找,怕某個說好了抵足夜談的人在寺廟裏夢遊,吓壞了沙彌”
陸庭低笑,聲音發沉,好聽地叫楚衡莫名紅了耳朵
“隻是想起一些人一些事,有些睡不着出來走走”陸庭說着,摸了摸楚衡的手,手背冰涼,已經不知吹了多久的風
“上來”他轉身,背對着楚衡蹲下說,“我們回屋”
楚衡瞠目着火的燈很快就燃燒殆盡,最後一絲火星熄滅前,楚衡咳嗽兩聲,伏在了陸庭的背上
隔着緊緊想貼的衣裳,他摸了摸心口,隻覺得心如擂鼓,咚咚跳個不停,再快一些,興許都要跳出喉嚨了
陸庭的背很寬大武人的背,扛得起刀槍劍戟,更扛得起天地乾坤他腳下走的每一步,都很穩,仿佛背上的楚衡根本不存在
楚衡也從一開始的拘謹,慢慢放松了自己,伏在陸庭的背上,聞着男人身上熟悉的氣味,忍不住微微低頭,親了親他的耳朵
陸庭有一瞬的愣怔,很快回過神來低笑,托住楚衡的手,輕輕拍了拍他的屁股,驚得楚衡不敢再動
回禅房的這一路似乎很短回到屋裏,楚衡忍不住打了個哆嗦,脫了衣就往床上爬
床上兩床被子,他裹了一床,另一床攤開着
陸庭淨手後回到床邊,看着團在床上冷得直哼哼的楚衡,眼中透着笑意:“如果我阿娘還活着,一定會很喜歡你”
楚衡一愣,遲疑了下,問:“你阿娘,是何時去的?”楚衡忘了書裏寫過的具體年月,隻隐約記得陸庭的生母走得很早,似乎并未看到唯一的骨肉成長起來的樣子
“十三歲那年,我随義父離開燕都,後得慶王府的人傳信,才知我離開不久,她就投缳自缢了”
陸庭的生母來自龜茲國那是一個能歌善舞的塞外國,那裏的男男女女一生以歌舞表達喜悅自龜茲與大延開通貿易以來,就不斷有龜茲商隊進出大延,也漸漸有貴族瞄上了商隊中,那些美麗的龜茲女郎
陸庭的生母名叫旃歌,是個普通的龜茲女郎因爲生的好,自就被賣給商隊,十來歲時跟着商隊進入大延,然而和其它女郎一起被當進貢的禮物送進皇宮
十來歲的女郎,正是什麽也不懂的年紀
旃歌以龜茲舞女的身份進宮,住在宮裏專門給樂坊舞姬準備的宮苑内彼時,先帝還在位,太子未立,諸王之間明争暗鬥,後宮也并不太平
彼時的慶王還經常出入皇宮偶爾與旃歌相遇,見她喜愛漢人的曲樂歌舞,便時常在民間搜羅歌舞曲譜,由慶王妃入宮時交給旃歌因而,旃歌與慶王府的關系十分親近
宮裏的舞姬都是屬于天子的雖有人心懷歹意,但因着天子龍威,并沒有人敢光明正大地對她們動手旃歌有慶王府明裏暗裏的相助,安安分分地生活在宮裏,直到有一次先帝酒後寵幸了她
然而第二天,她就被先皇後轉手賞賜給了靖遠侯
“太後年輕時,就不願與人共同侍奉先帝,但礙于情面和身份,不得已妥協,也任由先帝廣納後宮,雨露均沾地寵幸後宮嫔妃甚至是普通宮女”
陸庭回憶着腦海中留着一頭金發,美麗的生母:“阿娘不過隻是先帝在宮中随意寵幸的一個女人,一覺醒來,就會忘在腦後但,興許是因爲慶王,也可能是因爲太後的舉動,在阿娘被賞賜給阿爹半年後,先帝的人突然出現,開始調查當時已經懷孕的阿娘”
在陸庭的記憶裏,生母旃歌對肚子裏的骨肉自己也不清楚她隻是一個命運可悲的女郎,如浮萍般随波逐流
宮裏的宮女舞姬可以随意被指婚,或是爲物品賞賜給朝臣對旃歌這樣的身份,靖遠侯從一開始就放置在玩物的位置玩物理當服下避子湯,但袁氏卻從不給侯府任何女子準備這個湯藥
一個月後,旃歌被發現懷孕了
楚衡有些瞠目,抓着陸庭的胳膊問:“所以,你的生父可能是……”
陸庭搖頭:“并不能确定是那一位畢竟阿娘在侍寝後,曾遭太後身邊掌事宮女的教訓,喝下過避子湯之後,阿娘懷胎八月産,而聽人說,因我出生後不似旁人的早産兒,因此才被阿爹懷疑身世”
他頓了頓,反握住楚衡的手,“我并不在意自己的身世,但如果你想知道,我……願意去試着追尋真相”
楚衡對陸庭的身世并不打算追根究底即便是在原著裏,陸庭的身份也不是因爲慶王義子這頂帽子得來的
爲主角,他有本事靠軍功爬到将軍之位
“先帝已逝,現在想要探究二十多年前的事情已經不容易倒不如放下”楚衡這麽說着,安撫性地拍了拍陸庭,卻被後者緊緊摟住,擠進一條被子說什麽也不肯離開
陸庭不語
靖遠侯不是個長情的男人,生母旃歌進府後,雖以先皇後賞賜的關系很快得到寵幸,但也是在那時候被發覺并非處子如此,靖遠侯更是将其視無物,唯獨袁氏留了一絲善心,始終照顧着她
宮裏來人調查旃歌身孕一事,進行的頗爲隐蔽等到生下孩子,侯府之中忽然有謠言傳開——
七活八不活,這個孩子八個月出生的孩子一定不是侯爺的骨血
但那時候誰也不敢說這個孩子是先帝的,相反,所有人都說孩子是慶王的
慶王夫婦,始終沒有解釋孩子的事袁氏曾告訴陸庭,在他出身之後,旃歌頂着謠言,靠着慶王府和袁氏撫養獨子直到陸庭十三歲,慶王突然帶走他,一齊去了歸雁城
而後,旃歌突然投缳自缢,袁氏甚至來不及寫信招陸庭回府送生母一程,靖遠侯便嫌惡地叫人趕緊火化埋葬
這些年,陸庭始終記得生母的事,強迫自己忘記緻使生母自缢的身世,卻在今日,因那個大和尚的一句話,撕開了那張僞裝平靜的面具
長秋寺,先帝身邊的公公,*大師……
陸庭輕歎一聲,低頭看向懷中已然睡去的楚衡
“如果,如果我真是先帝的骨肉,”陸庭低頭,在他的額上、眼睑、鼻頭、唇上留下吻,“你可願陪着我一起面對之後避無可避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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